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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匙者消失了,獨留樂浪。他嗚咽失聲,驚魂未定,只覺寒風擦身,冷得打哆嗦。「遺忘」小藥瓶放在他身旁不遠處,另外更多了一本小書,樂浪肯定和持匙者對話之時,未曾見它出現過。小書封面淺藍淺綠相間,中間印有雄偉高聳的擎天巨塔,仿如燒熔的琉璃柱,樂浪記得在火車闖入市區時,被這建築物吸引過目光。

樂浪拍掉手上沙粒,拿起小書,書名叫《海港市地圖集》,很舊,封底處寫了讖言:「粒沙窺天地,朵花藏乾坤。無極掌中握,萬古一瞬間。」他翻開書頁,扇到一半,夾在頁中的書讖跌了出來,上又寫:「世人皆冀神仙蔭,何見神仙度人了﹖彼云人善天不欺,修德善人無骸葬!」很有憤世疾俗的味道,不知是節錄何書﹖樂浪正視頁面,書角稱這地區叫「湖灘」,標示因湖岸和海灘交錯之地而命名,湖灘位處市郊,臨接海港市邊垂鯽魚湖縣及星塵灣縣縣界,屬鯽魚湖縣轄。區內大部份地方都是郊野公園,偶有一兩條高速公路橫貫區內,唯湖灘區北縣界有大型市鎮,稱鯽魚湖新村,地圖集記載,此村落為一處旅遊名勝,可乘地利之便觀賞鯽魚湖和星塵灣而著名。

樂浪看得書頁越發異樣,他靠近頁面去看,內裡的著色仿若真境,似衛星圖片一般,街道人物,蠕蠕活動。他想起封底讖言,橫躺沙地,舉手拿書,疑幻似真。突然,書內場境擴大,直現沙灘中之樂浪,連書脊上的書名也看得清楚,樂浪張頭望天,不見異樣。

書讖自行震動,原先的讖言化成新字:「夙夜登臨戀星塔,漫天星屑紛紛墜。」樂浪只瞄一下,迅即回復本來字樣,他登時發愁,持匙者下達命令,樂浪應不得不做,但這讖言意義不明,教他如何行動﹖樂浪詛罵持匙者,位高之人總愛打禪機,真是一種虐人病態。

正當樂浪想離開沙灘,發覺離開之路就是那石階,因結界無法進入,左右兩端卻是尖銳峻峭的礁石,礁石雖險,倒比懸崖安全,似乎可繞過懸崖到達另一邊。打量好以後,他吐出一口涼氣,收好小藥瓶,叼住地圖集,攀上礁石。礁石長滿苔蘚,滑不溜手,攀爬未幾,樂浪雙手已經鮮血淋漓,右手本有傷,劇痛更難抑。花費了不少時間,樂浪登上陡坡,靠樹根丫枝借力,沿坡而攀,終到崖上屋前,幾近虛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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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聽過持匙者多次描述顓孫儒的屋子,但現在才第一次親眼看見平房正面。屋子並不大,外牆漆上藍白交集的色彩,流線的設計帶出超時代的味道。一道和沙灘石階陣圖相同的刻劃躺在門前,樂浪伸手往前撫摸,用力不準,出乎意料摸到門旁輕微生鏽的告示牌:「警告,此乃海港市政府用地,未經許可進入,會被罰款§5000。」樂浪啼笑皆非,政府明知結界無可進入,仍放了這告示牌,官僚主義集氣濃厚。

夜暮漸臨,街燈亮起,光茫灑在屋子門牌和門氈,樂浪見之,本以為自己累得笑不出,欲又被逗得吃吃傻笑。門牌除印上「湖灘路一號」之外,還附註:「屋主不接受推銷、拉票和傳教活動,如有騷擾,必以法究治。」門氈更繡上大大的「GET OUT!」英文字樣。

燈光異樣,光線扭曲,樂浪感覺有股強大的力量圍繞,他喘不過氣來,掩住胸口,無形壓力鑽入他的腦袋,樂浪無法抵擋,聽由天命。樂浪思緒泛起一幕幕影像,這不是他的記憶,而是屋子主人的。

這就是持匙者給予的力量﹖

影像化為實景,屋前頓成舞台,虛暗影像顯現。幾名人形影像聚集在門前,喧鬧不已,他們身體多處受傷,有些依靠別人參扶才能站立:「你好歹是顓孫家族的旁支後裔!出來見我們!」

「滾滾滾滾滾!」門後屋主咆哮:「我跟你們一點關係也沒有!少來煩我!這裡是私人地方,再不滾我就報警了!」

「報什麼警﹖你想叫海濱企業捉走我們!連你都當了叛國賊的走狗囉!」他們道:「當初不是你對抗顓孫海嗎﹖你發瘋不成﹖」

「對抗﹖」屋主哈哈大笑:「我何德何能呀,對抗海濱企業的大君﹖我不過是普通小市民,為工作煩惱,為兩餐擔憂……」

一道男聲穿過人群,尖音高銳,蓋過眾人聲響,人們識相停嘴,那人聲音在空擴的山頭迴盪,他說:「你攻入海濱企業,殺死軍兵,令叛軍軍心大挫。政府軍乘勢奪回大陸東岸迎風、潮音、雲漢三府,得以盤據於此,大挫顓孫海銳氣,你這個又如何普通法﹖」

「你是誰﹖」屋主冷冷道。

「論輩份我是你族叔……」那人未說完,屋主打斷他話語:「名字呀!」

眾人泛起不滿情緒,嗡嗡說話聲揚起,皆說顓孫儒目無尊長,小小旁支後裔敢冒大不諱頂撞本家人。

那人倒不見怪,道:「本人顓孫索,字求得,號警聲。」

「我認出你。」屋主道:「灣岸電台名嘴警聲先生,所謂政治評論家,靠住一張嘴騙飯錢。不知是你有實力,還是顓孫氏天賦力量,胡說八道魅惑人心。」

屋主說話刻薄無禮之極,警聲先生臉容閃過慍氣,復又泰容自若,他道:「好說,好說。族侄你曾有功於國家,足證愛國之心。現又非常時期,正所謂能力越高,責任越大,見國民慘遭屠殺,為何族侄不出一份力拯救人民,反閉門不聞不問,是何道理﹖」警聲先生一翻話正氣禀然,在場者無一不點頭稱是,唯獨屋主。

屋主嘆氣自語:「現在這年頭,不關事的人都來認親認戚博好處,真是頭痛。」說是自語,但人人聽見:「顓孫索,我笑你啊,我和海濱企業的大君有何仇恕(旁人大叫:「叛國賊人人得而誅之」),的確,我們是有些糾紛,他的軍隊沒收的我的屋子,我親自跟他談判,以本人維持中立,來換取我的物業及鄰近地區的安寧。」

他的話語引發眾人大嘩,警聲先生怒道:「你竟和叛國賊顓孫海交涉!難道你毫無愛國熱血,無恥至此!」

屋主冷冷回應:「什麼愛國叛國,這國家連半點安逸都未給予我,我愛她作啥﹖前政府貪腐無能,市民功利涼薄,我愛她作啥﹖前政府和海濱企業的統治都是一個樣,別將我扯入去,對我來說,哪裡自由,我就愛那裡!」

「你心無國家,我們難以勸導你,但顓孫海使計令顓孫一族自相殘殺,兄殺弟,子逆父,人倫滅絕,我們逃避親族的殺戮,可悲悽慘,念在我們總算血親份上,請你伸出援手,救救顓孫一族。」警聲先生評估顓孫儒吃軟不吃硬,遂改變策略。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啊!」屋主聞之大笑:「憑這個理由要救你們!啊哈哈哈!血親﹖啊哈哈啊!」

警聲先生沉住氣:「請問有何好笑﹖」

「我笑你的厚顏無恥,虧你用『血親』來說服我,其他理由我或會考慮考慮。」屋主緩緩道:「你是聰明人,伙同這班人煩我之前,想必調查過我過去。」

警聲先生不答話。

「我半生堪苛,自少就流連貧民窟自生自滅,見盡人性殘酷,為求生存,卑賤低劣的事情都做過,生不如死,我天天祈求有人救我脫苦海,卻無人救助。那時候,我的血親,你們在哪﹖」屋主問。

無人答得上話。

「在哪呀!﹖」屋主喝問,停頓半晌,又道:「你們之中可有人施捨憐憫予我﹖可有接濟過我﹖可有感覺我的存在﹖沒有!沒有!沒有!」接道:「你們一開始找我已經做錯了,你們把我看成救國英雄、家族救星,真是豬油蒙了心。我告訴你,我一根手指都不會為你們所動,這國家是存是滅,你們生又好,死又好,一切與我無關!好自為之啦!」

「是我們錯了!求求你!發發慈悲!我們不想死!顓孫海不殺我們,闡教的人也會殺我們……」眾人哭喊。屋主冷冷道:「你們天真地以為,我不會殺死你們嗎﹖」他一句話,令所有人都感到刺骨心寒:「難道你們不怕我為討好大君,代他動手,以令他明白我對他無害。嘿嘿,這主意倒好。」

屋主的話未說完,眾人一遛煙飛快逃離,只剩下屋主的冷笑。

幻象退去,樂浪呆住,這幻象中的顓孫儒和持匙者口中的顓孫儒完全不同,樂浪糊塗起來。一道強光突然照著他,樂浪幾乎睜不開眼睛,他用手遮擋,透過手指罅隙見到光源源於湖灘路的另一面地帶,是為鯽魚湖湖岸,沿岸生滿蘆葦,湖岸大得看不見盡頭。軍車車頭燈耀眼,兩幾名軍人自蘆葦叢站起,用槍指向他,喝道:「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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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浪來不及反應,軍人隨即開了一槍,槍聲擊起湖鳥四竄,子彈擦過他的頭皮,把頭髮燒焦。他嚇得哇哇大叫,左跳右蹦,軍人槍身往他腦袋狠狠一敲,樂浪吃痛倒地,背脊被踏住。樂浪心想一天內竟被日本女子、持匙者、軍人毆打,而且沒還手的份,實在有夠倒楣。

「我叫你趴下呀!你聾啊!」軍人槍管擺向他的頭頂,滿有威脅的:「這裡是軍事最前線,我們嚴密監視湖灘地區,而你怎樣突然闖入來,難道你是村內人﹖」

村內人﹖樂浪回想地圖集內容,離此處十分鐘步程,有大型市鎮,稱鯽魚湖新村。樂浪立時撒謊道:「是的是的!」他暗罵自己蠢,若海濱企業覬覦顓孫儒屋子,斷不會立個牌子了事,看來方圓重重設置重兵,外人較近即拘捕。

「當真!」軍人用不尋常的興奮語氣問:「鯽魚湖新村村民﹖」

「是的!」樂浪道。

眾軍人飛快交換意見,其中一人用無線電通話器聯絡上司,通話器爆出一連串高聲急速的話語,聽似震驚。樂浪一陣疑惑擁上心頭,軍方斷不會為活捉一名普通村民而喜上眉梢,在軍人眼中他根本沒有利用價值,就算鯽魚湖新村曾與海濱企業為敵,那也是七年前的事情,海濱內戰早已結束。地圖集內容示意顓孫儒屋子和鯽魚湖新村相對接近,或許屋主和那地有某程度的關係。但樂浪想想卻又不對頭,軍方活捉村民易如反掌,何須因他如此興奮,莫非鯽魚湖新村一早被摧毀﹖不對不對,如此一來,自己的謊言隨即識破,必視為入侵禁域者,立殺不饒。

危險。冷靜。他提醒自己,活命最重要,保命之餘或可套出一些線索。

樂浪思緒一閃而過,稍稍修正他的話語:「我曾是鯽魚湖新村村民,不過是重遊故地吧!我又沒有做犯法的事,幹嗎如此待我﹖」

「什麼﹖」軍人怒道:「你不是鯽魚湖新村遛出來﹖為什麼不說清楚!」軍靴狠狠壓下,樂浪極惱,唯忍辱不發。軍人吼道:「該死的!你吞吞吐吐連累我匯錯情報給長官,我死定了啊!」他吐出一連串髒話,把樂浪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

「斃了他。」他的同伴道:「向長官謊稱他逃走,被我們殺了。」樂浪聞言恐懼得汗毛直豎。

「不行呀!」軍人回覆道:「這代表我們無能,比匯錯情報更大罪。何況這傢伙可能真是自鯽魚湖新村遛出來的,胡說八道騙我們是村外市民,所以要好好審問一番。喂!」他向樂浪道:「你怎樣進出村落,說!」

軍人的問題古怪了點,像是明知故問,進出村落當然是用步行,除非鯽魚湖新村是用鐵罩蓋住,那才鑽地掘洞,做個出口出入。可是此設定太可笑,樂浪保持沉默,免得說多錯多。

「不說,哼!你不說。我早知你有古怪,裝呀!」他踢翻樂浪,樂浪喘息,欲站起之際,他的同伴槍管也抵住樂浪的肌膚:「乖乖趴下!軍爺跟你說笑嗎﹖」樂浪狠瞪住他們,兩人以冷笑回應。

軍人道:「我不確定這傢伙的身份,最好先行證實,對長官也好交代,叫他帶我們去鯽魚湖新村。」他的同伴道:「正有此意。」

他們雙雙押起樂浪,移送不遠處的軍車,駛離平房,沿住湖灘路而行。軍人一直喃喃威脅他「弄怪則死」,卻不提鯽魚湖新村。樂浪忍不住問:「你叫我指引去那地,幹嗎不問我。」兩人笑道:「我知去那,湖灘路盡頭。」兩人說得沒錯,地圖集標示無誤,但他們明明知曉村落位置,又何以言樂浪帶他們去鯽魚湖新村﹖豈非自相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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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車駛到路的盡頭,那裡是用棗紅瓷磚鋪設的圓形廣場,非常寬闊,白色橫椅置於四圍,邊沿有一中式牌坊,以白石堆砌,牌面金漆上書「鯽魚湖新村」,字體龍飛鳳舞,牌坊兩柱刻上對聯「鯽魚湖畔戲魚躍,星塵灣岸賞星明」。對聯普通,牌坊的設計也很俗氣,然而此村本非普通村鎮,為吸引遊客,如此做作,故也尋常。時間已際傍晚,湖灘路猶有街燈通明,廣場卻天昏地暗,枯葉鋪地,橫椅蒙塵,人影皆無。若大年初一仍是這蕭蕭瑟瑟,看來自號旅遊名勝的鯽魚湖新村,早已荒廢了。

軍人一腳將樂浪踢出軍車,他打個空翻穩住身子,不致弄個昂八叉,兩人嘖嘖稱奇,暗嘆他難得有這樣好身子,軍中也沒幾個。然而樂浪是村外人的說法就伋伋可危,哪有「身懷武術的普通市民不知就裡闖禁地」如斯巧合之事﹖兩人交換眼神,警戒加強。樂浪心中叫苦,這空翻是無意識打出來,猶如自然反應,現在他普通市民身份越來越沒說服力,逃脫更是難上加難。

「向前走!」槍管向樂浪背部推了一推:「走錯方向,腦袋打飛!」

樂浪看不出此村有何怪異之處,直覺卻叫他不要進入為妙,樂浪自知無論踏不踏入鯽魚湖新村,一樣難逃軍人掌握,更有性命之憂,他思緒急轉,新擬計策。樂浪看準時機,兩指微屈如勾,轉身疾刺軍人雙眼,軍人沒想到他這時發難,遂給他一擊即中。人言眼睛是靈魂之窗,柔軟脆弱,儘管樂浪心軟,不敢猛力勾入,廢去軍人雙眼,但軍人劇痛下眼睛陣陣發黑,只道自己瞎了,痛哼慘叫。樂浪乘機扭翻他手腕,奪去機槍,他更是殺豬般大叫,樂浪橫身把他壓向軍車窗口,防他同伴開槍回擊。刺眼、奪槍、壓敵,樂浪仿如練習過百次般熟練,一剎那即完成,局勢完全扭轉。

他的同伴被困車內,機槍太長不易迅速移動,待自另一邊車門退出,時機已失,樂浪以其人之道還自其人之身,以槍作棒,揮擊他的臉門。同伴狼獊倒地,仍向樂浪槍擊,子彈槍槍落空,樂浪架槍發射,巧巧全中那人手中機槍,盡碎而毀。

「你!你!」樂浪喘著氣,機槍指向兩人:「現在誰腦袋會打飛了!」

同伴抹走口鼻的血跡,冷狠狠的瞧著樂浪:「你是什麼人﹖」

樂浪咬咬牙,回答道:「我不知道!」

同伴認為樂浪會答「我是某某集團的人」或「我才不告訴你」兩者其一而已,然而樂浪的回答超越常理,常人怎不知道自已的身份,偏偏樂浪說的是事實,同伴還以為樂浪戲弄他:「你耍我呀!」不過形勢比人強,「軍爺」等等名詞便不敢宣之予口了。

「這村子有什麼古怪﹖」樂浪反問。

「哼!你原來不是村中人!」同伴眼裡像是要噴出火來。

「我說有什麼古怪呀!」樂浪重覆道。

同伴嘴角溢上三分鄙夷的笑意,指向牌坊處。樂浪視線瞟去,只見軍人同伴發射落空的一顆顆子彈,凌空懸垂同一平線上,以緩慢的速度向下墜落,樂浪第一時間想到:「顓孫儒的結界!」

「你以為子彈卡在半空是吧。」軍人同伴道。

「不是嗎﹖」樂浪問。

「子彈還在動,一直向前飛。」他道:「飛到力盡,仍穿不入牌坊內。」

「我不明。」樂浪道。

「你猜不出我們叫你步入村內的用意﹖」他面向牌坊道:「你一直向前走,至牌坊下,無論跑又好,跳又好,依然是原地踏步,越不入牌坊一步,像在跑步機上奔跑一樣。就算你一路瞧住地下,看地面隨你移動,抬頭一望,牌坊還是在你頭頂。」接道:「若你是村內人,一定有方法出入這見鬼的村子,將如此重要情報報告上級,必立大功。可惜,反被你擺了一道。」

樂浪緩緩道:「原來如此。」難怪軍人們明知鯽魚湖新村的位置,仍叫自已帶路,這村子的結界和顓孫儒大屋不同,大屋的結界是個可觸到柔和屏障,而村子的結界則是異常空間。樂浪略略在牌坊前掃瞄,沒有類似陣圖的刻痕,雖說顓孫儒的陣圖可以很簡單,出乎想像,畢竟他不是專家,不敢斷言。

「咯格」一聲響,樂浪轉頭望向軍人,只見他提住無線電通話器大叫:「緊急,我們在鯽魚湖新村前廣場,有敵人入侵禁區,我和李下士被制,敵人有武器!速求增緩!」

樂浪怔住,身子因被騙而怒得抖擻,李下士的一番話,用意是分散樂浪注意力,使軍人從中拿無線電通話器增緩,樂浪失敗在全無對敵經驗,以為手有武器就可有持無恐,怎知被反將一軍。兩人露出獰笑,軍人道:「兵不厭詐,嘿嘿,兵不厭詐。」他拋無線電通話器入軍車,舉高雙手,一臉得意:「制住我們都沒用,只有一條單向單程的湖灘路出入鯽魚湖新村,另一端是我們的大本營,你根本無路可逃,況且湖灘路西面是星塵灣,東面是鯽魚湖,也是我們的勢力範圍,從水路逃,不過是拖延你的死期而已。」

樂浪臉皮發熱,心想這次死定了,沒死在持匙者手上,反死在軍人之中。歸根究底,都是持匙者的錯,幹嗎留他在這危險之地﹖持匙者認為他可以安然度過嗎﹖真的有機會嗎﹖自已是不是忽略了什麼﹖

他反覆回想與持匙者共處時的回憶,忽地思緒清明,眼前一亮:「是了,我不肯定行不行,但這是唯一機會。」樂浪命令兩人上軍車,軍人拒絕:「我不上去,你又怎樣﹖」樂浪狠然咆哮:「那我死前找你們兩人陪葬!」樂浪要是有心殺人,奪槍時早就做了,這道理軍人都明白,但他怕把樂浪逼急,真的開槍,沒命倒是自已。再一層想,樂浪已是囊中物,順順他意亦無礙。

「你!負責駕車!」樂浪認為李下士比軍人狡猾,於是叫李下士駕車,易於控制,軍人則坐樂浪身旁,樂浪手上機槍瞄向他,道:「我也想說『弄怪則死』,真是風水輪流轉。」沒錯,諷刺地,頭一次是兩人押樂浪上車,下一次是樂浪威脅兩人上車,世事便如此巧妙。

「去哪﹖」李下士問。

「衝入鯽魚湖新村。」樂浪望住牌坊,以理所當然的口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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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偉和保安乘電梯趕到海濱塔二百三十四樓會議廳,放眼一望,華麗的裝橫鮮紅的布幕,喜氣洋洋,音響環迴播放輕快的新春賀歌。一切一切,反而彰顯賓客的慘白臉色,他們不知所措,有的癱坐椅子,有的猛個討論不停,涂偉自忖糟糕,托下屬拿擴音器,宣佈剛才發生的事,是海濱企業新開發人工智能防衛系統的宣傳。

「RX系統,是QX人工智能防衛系統系列的新版本,敝企業藉住今次的新春晚會,正式向大眾推介。」賓客開始放鬆下來,但仍滿臉疑惑,涂偉繼續道:「此人工智能防衛系統新穎在於,有辨別敵我,自動制議防衛策略的智能,如剛才示范,系統加強了生物掃描功能,大樓內的大眾,花園的動物,一一辨清,我們已將分析率,由QX防衛系統的90%,推進至99.9%,即是說,接近完美……」

會議廳響起「原來如此……」「嚇得我,原來又是震憾式宣傳手法,海濱企業真霸道!」「新人工智能的樣子太差了,還是QX好……」諸如此類的話語,涂偉微笑點頭,道:「這次宣傳目的是為了激起大家對RX系統的討論,故此將RX系統偽裝成電腦病毒,模疑攻擊舊QX系統,結果高下立見。而大家所有建議,我們都會虛心接納,用以加強防衛功能。」他打趣道:「比如顯示人工智能的虛擬人物,有人嫌普通,其實可以根據用家的所好更換,歌影視名人隨您們喜觀模疑,不過用家因而侵犯人物俏像權,或惹得家中嬌妻吃醋,恕本企業不負責了。」賓客們哈哈大笑,緊張消於無形。

會議廳中央,有一圍宴桌都是穿著明式朝服,頂戴烏紗帽的人坐著,和現代的氣氛格格不入,他們是灣岸府的地方官員。政府官員為何如此穿著,就要從頭說起。

所謂「承宣布政使司」,是明朝遺留下來的省級名稱,「海濱省」不過是民間慣稱而已。如同加拿大、澳大利亞、新西蘭等等,前身是殖民地,獨立後並沒有斷絕宗主國的關係,所以缺乏地理常識的人們,誤以為海濱省真的是一個「省」,而非國家。

海濱承宣布政使司懸孤海外,明亡以後,逃亡人潮增加,海濱省人口激增。海濱省其後奉過南明和鄭氏台灣為宗主,自鄭克塽降清以後,中華地區唯一政權便剩下大清帝國了。當時海濱省內部分成兩派,兩方為主張「鎖國保明」的親明派和支持新政權的親清派,兩者水火不容,親清派的十二名知府發動了戰爭,史稱「十二府之亂」,現代教科書則稱為「第一次海濱內戰」。弱勢的親明派得到逃亡人口的幫助,反擊親清派,終於取得勝利。新上任的布政使立即斷絕與清朝的宗主關係,幾百年不相往來,直至辛亥革命後恢復宗主關係。

然而明亡了幾百年,不代表海濱政府承認明朝滅亡,實際上,舊政府的《海濱承宣布政使司憲法》及海濱企業所新制的憲法,法定國家元首是「大明帝國皇帝」,奉消逝於歷史舞台的專制者為國家元首,制定憲法者實在不合時宜,難聽的說是不切實際。不過制定者此舉也是無奈,海濱人一直以傳承中華文明,不為外來文化污染為傲,而他們眼中的「中華文明」,僅指漢族而已,故此不接受滿人為主的大清帝國,對采用仿制西方共和的中華民國,及以西方思想家馬克思思想立國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也是尤生齟齬。

不過,對於大中華地區的人來說,他們只是緬懷幾百年前光陰,不思進取的一群。孫中山批評海濱政府為:「共和非共和,帝國非帝國。」毛澤東也批評海濱人:「他們是大漢沙文主義的極致。」但海濱省軍事強盛,科技發達,國力之強,遠超兩岸,又在兩岸政府前保持低姿態,兩岸政府亦為尋求海濱政府軍事、財經等等支持,對海濱省仍保持一定程度的容忍。

因歷史特殊,憲法中,海濱大陸大海彼岸,台灣海峽的兩地政府,海濱政府誰也不承認不建交,只互派駐當地專員代行外交事項。憲法定稱兩岸政府為「匡助明室的臨時政府,海濱政府為屬下」,美其名宣稱「海濱政府只奉大明為尊,自號「中華」者,則為大明傳承,大中華地區的政府都會被視為海濱省宗主國,根本沒有所謂建交問題」,從而狡猾地避開兩岸主權問題。而兩岸國家元首,憲法則稱為「代行天子政,正一品內閣首輔大臣」,外交文書一律以此稱呼,國家元首則派總督彰示主權,兩岸元首以外的政府官員,禮節上都會在職位名前加入「正一品內閣首輔大臣屬下……」前提。

海濱政府自號承傳明朝,其官職名號除現代政制才有的職位,皆帶有明朝遺風,例如政府首腦稱「從二品承宣布政使大臣」(即總理,簡稱「布政使」),地方官稱「正四品知府」(即地方首長,簡稱「知府」,明朝本立省、府、州、縣四級區劃,但海濱省獨立,省即一國,故省級虛置,另進行了改革,全國地方行政區劃實行府、市、縣、區四級區劃的基本制度)。不用說,除總督例外(總督穿四爪蟒袍),上至布政使,下至縣議員,必分官秩,以烏紗帽、團領衫、束帶為公服,一至四品緋袍,五至七品青袍,八、九品綠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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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官員所在宴桌中,穿青袍綠袍的官員仿如緋袍官員的陪襯品,那緋袍官員是灣岸知府涂牧道,海濱企業創辦人之一涂東翰長子,行政總裁涂偉的大伯。涂牧道和官員心知肚明入侵程式根本不是什麼「RX人工智能防衛系統」,六、七年前的內戰,誰未吃過顓孫儒的苦頭﹖當顓孫儒的虛擬視像一現,涂牧道不顧身份,欲帶頭逃離,幸所有的出口遭封鎖,否則就大丟臉子了。

涂牧道掃視眾官員,眼光停留在海港市市長身上:「路市長,路大人。」路市長身份肥胖,油光滿臉,一面蠢相,他一直是涂牧道的心腹,從內戰之前計起,他共當了八年市長。路市長並不精明能幹,亦不過靠海濱企業動員選民令其當選,以他個人才能,能當上媲美紐約、倫敦等國際級財經大都會,實在托大。涂牧道之所以任用他,是因為對自已極其忠誠,像狗一樣,其他官員難以做到路市長的地步。然而,當顓孫儒現身,所有官員隨涂牧道離開之際,路市長是唯一留在宴桌的官員。

路市長跟隨涂牧道多年,一聽他用「路大人」稱呼自己,再蠢都知出問題。他連忙拱手,急道:「恩師如此稱呼下官,折煞小人了。」

「哼!恩師﹖路大人好大的口氣,我不敢自居。剛才那妖人現身,路大人很勇敢啊,目光直視螢光幕,不像我們般雞飛狗走。」涂牧道語調冰冷,把所受的氣出在路市長身上:「想怕在座官員無一個及得上你,閣下當個小小市長,實在太委屈了,應把你的白鷳換成熊羆才匹配。」官員公服前有方形補子繡瑞獸圖,文官鳥圖,武官獸圖。文官一品仙鶴、二品錦雞、三品孔雀、四品雲雁、五品白鷳、六品鷺鷥、七品鸂鶒、八品黃鸝、九品鵪鶉。雜職練鵲。武官一二品獅子、三四品虎豹、五品熊羆、六七品彪、八品犀牛、九品海馬。海港市市長屬五品,涂牧道用以此取笑路市長當武官才是。

眾官員陪笑,路市長窘困非常,狂冒冷汗。涂牧道性行剛復自用,死要面子,持住海濱企業關係橫行官場,路市長不過獨留宴桌,一個不合,涂牧道就不顧多年主顧情宜,反面不認人。路市長心知如現不討回知府歡心,必禍患無窮,逐道:「涂大人有所不知了。」涂牧道揚眉:「什麼不知﹖」路市長道:「我一見到那妖人,就……嚇得腳軟,眾所周知下官有腸胃毛病,人一虛,一下子失禁……唔……屎尿齊流了……我怕被取笑,只有獨留在宴座,望大人明察。」

涂牧道驚道:「真的﹖」接著捏住鼻子,指住路市長哈哈大笑,用幾乎人人可聽見的聲調道:「好臭好臭,好好的晚宴被你臭薰天,快快回家換好公服再來。」路市長恨不得有地洞鑽進去,涂牧道最喜歡羞辱折磨別人,別人感悽慘,他越高興,他道:「啊!忘了你屁股那一團污穢,堂堂海港市市長大搖大罷離開,偏又屁股長得大,人人都瞧那裡看啊。」涂牧道拍桌捶胸大笑,其他官員有樣學樣,訕笑路市長。路市長道:「下官有一事稟報。」涂牧道笑道:「說啊。」路市長道:「下官體胖,公服須度身定做,現下官只有身上的公服而已,洗滌待乾又要一段時間……」涂牧道道:「好了,你不用回來了。」

「下官又怕尬尷,想連椅子一同移走。」路市長道。涂牧道大表奇怪:「移走﹖隨你喜歡。」路市長拱手:「下官告退。」他屈起身子,把椅子拉住,竟將椅子黏住屁股一同離開,涂牧道笑得眼水流出:「小路,有種!如此聰明的法子我萬萬想不出!」「小路」是涂牧道對路市長的暱詞,他一聽,就知危機已過,吁了口氣。

路市長前往電梯沿途,宴客不停取笑,連為事件費神的涂偉都忍不住瞧著。忽地,他聽到一聲高音尖銳的話說自耳邊響起:「堂堂市長,竟扮小丑娛人,顓孫儒既愛且恨的都會,沒救了嗎﹖」

路市長渾身一震,「顓孫儒」三字是當前海濱企業的禁語,內戰時期憑說這三字,必以軍法治死,現在法令雖有放鬆,但在公開場合還是萬萬說不得。不過話說高銳,四周宴客宛若無聞,路市長望向聲音源頭,又是一圍官員專座的宴桌。此宴桌置在隱角處,盡是綠袍公服低級官員,然而萬綠叢中一點紅,一名和涂牧道一樣身穿緋袍的官員,背對住他。路市長不識此人,照道理,海濱企業所宴官員,唯四品的灣岸知府涂牧道官秩最高,他自己為次,何以冒出另一位緋袍官員﹖何況,一名緋袍官員,為何與低級官員同桌﹖

高音尖銳的話說又響起:「他們聽不到我說話,你不用找我,我自會找你。」路市長心中混亂,唯有快步離開。

涂偉不斷為事件自圓其說,但東拉西扯,破綻甚多,單是RX人工智能防衛系統的發售日,他就要思量再三才說(根本沒有「RX人工智能防衛系統」,何來有發售日)。宴客又不是傻子,幾個問題下來,他幾乎招架不住,連連向大伯涂牧道打眼色求救。

涂牧道素與涂偉不睦,恨大君將行政總裁之位傳給侄兒。涂東翰不喜涂偉,涂牧道又是長子嫡裔,接位應是順理承章,偏大君下令涂偉接位,有異議者不容恕,他只好吞聲忍氣,待找涂偉把柄,挾住董事局之力逼他下台。所以涂牧道樂見涂偉大出洋照,故對他不瞅不睬,涂偉暗自惱恨,說了些虛無飄渺,不著邊際的話語,總算穩定了局面。

單單一句說話,卻打破涂偉辛苦凝做的局面:「是顓孫儒就是顓孫儒,什麼RX﹖」一句話,海濱企業領導和官員打了個突,海濱企業刻意隱瞞顓孫儒這人物,故此大多宴客不知此人是誰,那聲音又道:「Überm Sternenzelt richtet Gott, wie wir gerichtet。請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防衛系統制作小組的個人創意,就只有他們知道,稍後我詢問他們作書面回覆……」那聲音打斷涂偉說話:「不用啦,這是德文,節錄自席勒和貝多芬的《歡樂頌》。」他接道:「翻譯意思是『汝審世人,繁星璀璨之上,神究眾生』,七年之期將至,把顓孫儒的警告當狗屁,胡說八道,可恥之極。」

涂偉右手挽後,向保安打了手勢,保安會意,紛向聲音源頭前進。涂偉沉著氣,維持平靜神情:「我們的小創意怎會和叛國賊顓孫儒有關﹖」

那聲音道:「奇了,纂奪國家不正正是海濱企業嗎﹖賊喊捉賊啦。我還以為你們有羞恥之心,虛擬出顓孫儒的樣子來告知世人『灣岸府大屠殺』真相,可惜,可惜,海濱企業仍以謊言堆砌謊言,失去救贖之機。」那人在百多名宴客前誇誇其談,眾人現在不信,將來或未必。涂偉暗歎這人厲害,保安未至,先大嚷海濱企業的骯髒事,制住也遲了,再給他說下去,流言一傳將動搖海濱企業統治。

涂偉另轉話題:「尊駕是誰﹖如著海濱企業有什麼不滿,現下並非時機批評,或待晚會完結,你我觸膝長談。」那聲音道:「看怕未待晚會完結,我就會被殺人滅口。」涂偉好生尬尷,眾保安行動在宴客眼中似和那人說的一樣,他心中計算,此人不識抬舉,敗壞海濱企業名聲,那怕活得過今晚,活不過明朝。但涂偉臉上笑吟吟:「尊駕真懂說笑。」

那聲音打個哈哈:「我真的只是說笑,憑海濱企業諸位,敢動朝廷命官嗎﹖凌遲早廢,但損傷官員,任你是何等人,砍頭自不免。」那人短短言論,倒嚇得保安不敢動手,隱角宴桌的緋袍官員轉身道:「正三品迎風、潮音、雲漢三府宣政院參議、從八品灣岸府海港市岸城縣縣議員、正九品朱雀橋區區長夜星犁,在宣政院辯論慣了,妄言亂語,請恕則個。」夜星犁官銜一大串,原本只須說宣政院參議,就可自告身份,但他如此說,暗示自己後台涉及迎風府、潮音府、雲漢府三府地方勢力,絕非可欺。

涂偉見夜星犁不過二十四、五歲多,瘦骨嶙峋,身材短小,面目猥褻,一張嘴巴長得極大,和寬大典雅的緋紅公服格格不入。海港市乃灣岸府首府,政治財經等中輸則置在岸城縣,岸城縣再分區,有四區對海濱企業尤其重要,分別是箋濰區(財經)、港口區(政治)、幽絮區(企業人員和官員居住地)和朱雀橋區(購物)。現代政制,廢置知縣,改立縣議會,每一區選區長,代表所屬選區入縣議會,成為縣議員,故縣議員正式官銜會是「某某縣縣議員兼某某區區長」。海濱企業一向欽點親己方人士擔任四區區長,唯上一屆縣議會選舉不知如何,朱雀橋區陰差陽錯選了非海濱企業屬意的獨立人士,然而縣議員職位低微,加上那縣議員特獲不受海濱企業控制的迎風府、潮音府、雲漢府委任宣政院參議(國家參議院議員),久不現於縣議會,故涂偉未知聞,怎知夜星犁一現身,就令他下不了台。

「晚宴,故名思義是來吃飯的,」夜星犁道:「我們都等得久了,幾時上菜﹖本人公務繁忙,新年告假返鄉,很多私人事未做,不想白白浪費寶貴時間。」

涂偉揮揮手,冷冷道:「上菜。」

編輯

軍人和李下士你瞧瞧我,我瞧瞧你,他們想不到樂浪明知結界封鎖,仍妄想進入鯽魚湖新村,可以猜到,軍車將會原地打轉,看來愚蠢到極點。樂浪自衫袋揪出《海港市地圖集》,揭開至「湖灘」區域地圖,高舉朝向牌坊,兩人不知他的用意。

「你們知道顓孫儒這人嗎﹖」樂浪問。兩人齊聲回答:「不知道。」但李下士補充:「不過,海濱企業主要由姓顓孫者主理,他或許是其中一名管理層。」

「通通不是。」樂浪歎氣:「湖灘路的屋子是他的,屋子和鯽魚湖新村的結界,也是他下的。」兩人皆訝異:「那禁地是姓顓孫的人擁有﹖長官說那人是恐佈份子,他幹嗎打自家人來﹖」冷不防,樂浪開槍擊碎車頭玻璃,李下士嚇得跳起,樂浪冷冷道:「我問你才答,不該說時說話,小心你的小命。」軍人道:「是……」樂浪一槍射去,子彈擦過他耳邊,子彈灼熱,軍人悶哼一聲,歪倒車門邊。樂浪道:「這一次不是射失。」他上一次被李下士騙了一次,唯可一不可再:「全速開車!」

李下士踏油門,軍車衝入牌坊,儘管他們感覺前進中,但窗外景色不變。兩人想提醒樂浪這樣做沒用處,然而口不能言,處境尷尬。樂浪吸口氣,一手把地圖集丟向牌坊,牌坊前現出漣漪波光,地圖集懸浮其中,透出絲絲黑氣鑽入,如燒紅的刀片切入牛油般。漣漪越震越烈,牌坊後整個空間發出金黃色的光茫,而他們身處之地,四周八面冒起黑霧,透過地圖集強攻金光。

「加速!加速!」樂浪大叫:「向黑色的裂口突入!」窗外的景色緩慢移動,樂浪知道這步險棋是走對了,持匙者啊持匙者,為什麼你不說明白,甚至自己入去,偏偏要人瞎猜,好生沒趣。軍車駛入金光範圍,車身顛震,眾人聽到黑霧泛起歌音,其尖銳慘烈,悲傷痛苦,悴不忍聞;光茫亦以歌音回敬,聲調開懷輕快,悠然舒暢,滿懷希望。兩種歌音如此不同,卻是同一首歌,它們互相交纏,時而合拍,時而相攻,眾人有如在狂亂汪洋中起伏。

金光圍繞樂浪身子打轉,他尤如被烈火焚身,身內的人膚蠅蛆亂鑽亂咬,欲逃出他的身體。樂浪發狠的騷癢,摩擦身子,口中呵呵有聲,七孔流出血水,蠅蛆自眼眶、鼻孔冒出,金光照拂下盡化灰塵。樂浪痛苦嘶叫,其餘兩人無甚特別知覺,見他如此模樣,心驚膽跳之餘,什麼計策都使不出,軍人更不顧封口令,靠住車門喃喃道:「喃無觀世音菩薩……喃無觀世音菩薩……哎哎哎哎哎……蟲!蟲!」樂浪舉槍道:「我沒事……繼……繼續!」他上氣不接下氣:「不進入鯽魚湖新村,大家都同歸於盡!」

黑霧歌音越演越悽厲,樂浪伸手收回地圖集,發現內容開始解離,他無力再想。軍車穿過金光,放眼望去,他們竟在半圓的金光罩子之內,範圍囊括鯽魚湖和星塵灣之間的土地。接著,黑霧金光漸漸隱沒,歌音沉落靜寂,樂浪脫出軍車,趴在地上,反胃嘔吐,吐出大量蠅蛆結成的蟲球。軍人和李下士面色慘白,結果實在太出乎意料,他們成為自結界生成以來,首三人踏入鯽魚湖新村。

「哈……哈……我們進入了鯽魚湖新村。」軍人如此說,硬擠出笑聲,但接下來如何,他沒有主意。樂浪勉強站起,問兩人:「你們叫什麼名字﹖」軍人答:「魏向榮。」李下士答:「李木粟。」樂浪道:「我叫樂浪,你們有沒有印象﹖」兩人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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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浪謹慎起見,選擇棄車步行,命令兩人走在前頭,三人在由鵝卵石和彩琉璃鑲嵌,稱為「鯽魚湖新村市鎮委員會路」的行人路下坡,沿路看見很多租用渡假屋的廣告招牌,疏疏落落,好不悽涼。行人路四周叢林密佈,街燈光微,但眾人還是清楚看到路面情況。正嘖嘖稱奇之際,樂浪瞧見叢林內,葉沿、草莖、花瓣、野果都發出陣陣金華,光茫點點;微風吹動樹葉,丫枝擺動,木身泌出似檀非檀,似蜜非蜜的幽香,聞之心擴神怡,這些完全違反人們所接受的觀念,他們只有讚歎的份兒。

樂浪察看有沒有陣圖的痕跡,行人路又有路牌指示:「市集 300米;星塵灘 450米;星塵灣碼頭 480米;鯽魚湖渡假區 500米;鄭和時代寶船遺蹟 600米;憂愁之塔 650米」路盡頭緊接石階,沿山坡朝西而下,俯視星塵灣海岸,山坡上屋子平房星羅棋布,大多是仿歐陸風情味道的建築物,而且無論建築物大小、外觀如何,什麼用途,一律統一漆上白色,使得漁港一片潔白。潔白外牆隨金華變化,時而反映金光,時而泛著酒紅色的微光,整個漁港呈現美麗且浪漫的姿態。

三人在市鎮中心搜索,全無人影,他們翻過每一間屋,有些民居開著電腦電視,四周一塵不染,不似久無人住;另一些民居桌上仍有飯菜,餘溫未卻,這裡的居民像一下子就消失了的。樂浪急得張口大叫,回音渺渺,無人回應,詭異萬分。李木粟知機,舉手要說話,樂浪點頭。李木粟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們不妨分開搜索,找到村民的機會大一點。」樂浪道:「如以前海濱企業和鯽魚湖新村有敵對關係,村民看見你們,不怕他們不由分說就襲擊你們嗎﹖」魏向榮昂起頭,自豪道:「我們當軍人不是白做的,哪管是誰,都叫他們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他想拿軍用匕首比一比,但搜了全身,什麼都不剩:「咿……刀呢﹖」

李木粟見魏向榮失了匕首,自己也搜一搜,發覺他的匕首亦不見了。樂浪笑道:「是不是這兩把﹖」他交叉雙手,分別自兩袖揪出兩把匕首,耍了刀花,疾射向木牆,兩人眼光一閃,匕柄兀自在牆身抖動。「抱歉了,兩位軍爺,」樂浪得意地說:「為安全起見,扒了你們的武器,現雙手奉還。」兩人拔過匕柄,心生寒意,匕柄入木極深,足見樂浪臂力極強,而且他扒走兩人身行物事,他們仍無知覺。其實樂浪本身亦是訝異莫名,他只是直覺得他能做到,他就做了,自覺是平常不過的事,事後反思,總覺得自己行事太險,帶了一點邪氣,惴惴不安之極,但為免魏向榮和李木粟乘自己情緒不穩,作出反擊,故還是以維持這態度對應。樂浪道:「奉勸兩位,這裡畢竟是人家地盤,他眾我寡,你們傷了別人,人家沒義務留你性命。」兩人唯唯諾諾,樂浪分派無線電通話器給他們,魏向榮向北方走,李木粟向南方走,樂浪則向西方走。

途中,三人互相以通話器交談,似乎大家都只找到溫熱的咖啡、開著的暖爐、作新春佈置的家居等等。樂浪懷疑,結界的金光被村民瞧見,盡數潛逃,但他們又去了哪處﹖當樂浪夠時候再向兩人通話,通話器無回應。他大叫幾回,通話器依然靜默,於是他向周遭大嚷兩人名字,心中惶恐,這地域看似有意識,把一切入侵的生靈吞噬了。

樂浪僅餘的理智叫自己冷靜,如村民真的只是躲藏,兩人或許被村民或捉或殺,他們的目標只餘下自己,樂浪自忖,總會和神出鬼未的村民打照面。到底鯽魚湖新村在封印下發生了什麼變化﹖持匙者要他到此地作什麼﹖村民的動機如何﹖顓孫儒是不是居於此地﹖種種問題,擁上樂浪心頭。

他警誡而行,耳聽八方,風吹草動皆瞞不過他,持槍疾走,到了鯽魚湖新村西邊盡頭,星塵灣畔一處名為「星塵灘」的沙灘。

樂浪看得痴了。

一大片黑如墨的黝黑沙粒,包含石英結晶,組成了橫貫海岸的巨大沙灘,金華映照,結晶幻化成點點星光,尤如黑夜星塵,墜星下凡,璀璨眩目,「星塵灘」之名,名副其實,絕不虛傳。樂浪用手撥動沙粒,沙粒漏手而過,不留半點,其幼若塵,乾爽滑膚。「漫天星屑紛紛墜……漫天星屑紛紛墜……」樂浪喃喃自語:「難道這句話的意思,是親臨星塵灘一回﹖」

樂浪抬頭一望,一人突然站在他面前,哼著歌,手持本捧在沙地中比劃著。樂浪自問留意四周情況,絕不可能任人無聲無息出現而不自覺,但這人之現身,卻是鐵一般的事實,唯有持匙者才有這功力。樂浪擺了守式,機槍握緊,問道:「持匙者﹖」

那人轉身望向樂浪,他並非穿著運動裝束,套住兜帽,身材亦高大得多。男子臉容俊俏英偉,輪廓剛硬冷峻,神態不可一世,此時此刻,他以親切無非的笑容,稚氣的眼神配合,用不可思異的柔和,化解過度的剛毅。男子短髮留鬢,二十歲許,身材高大而勻稱,穿著玄黑鑲紅漢服,身被同色繡有燕子圖騰被肩,腳套銅色雕龍革靴,儘管漢服一向寬大,不過他的衣衫竟鼓起肌理,足證其肌腱結實強壯,彷似每一下動作充滿爆炸力,但現實中,反而散發懶洋洋的氣息。

他聽到樂浪的話語,搖了搖頭。樂浪和他打了照臉,大叫:「我認得你!」那人曾在火車中現身,遞上染滿鮮血的雙手,復又消失,樂浪以為是幻覺,現在他知,那人是真實的。

「我等了你很久。」男子的漢語並不準確,語調歪歪斜斜,樂浪很用力才聽清楚。「你想借哪一個﹖」男子一手拿出一把連鞘青銅古劍,鞘套有燕子印;另一手拿著小藥瓶,和「遺忘」一樣的小藥瓶,盛住透明液體。樂浪見他的指甲留長削尖,五指抓落,可削骨破腦。「你是誰﹖」樂浪問:「你是持匙者的人﹖」男子微笑搖頭,只是抖抖手中兩樣物事,示意叫他選擇。

樂浪害怕令他失憶的「遺忘」,無論那小藥瓶是不是「人生八藥」,都不想再碰,遂伸手接過青銅古劍。男子表露失望神色,緩緩道:「有借有還,方為人上人。」樂浪眨眼,男子已經消失了,他望向男子在沙上比劃的痕跡,上書:「一忘皆空,海闊天空。」樂浪手一蕩,青銅古劍失手墜地,不受控制的狂號:「你是誰﹖你是誰﹖你是誰﹖」

「是時候了!」沙地鑽出十多個穿防化衣的人,人人手持十字弓,原來沙地內挖有空間,上蓋黑木,薄鋪黑沙:「放下你的槍!」樂浪眼睛瞪得大大的,完全施不到法子,唯有照著做。「把槍子踢過來!」穿防化衣的人命令:「還有那把劍!」樂浪將之踢出,他們沒收,一人檢查過樂浪身上再沒有武器後,下令:「消毒!」白色的泡沫一股腦兒噴灑,直把樂浪淹沒其中。

編輯

樂浪幾乎窒息,揮手撥開泡沫,一腳插入沙地,低腰一掃,黑沙紛紛挑起,穿防化衣的人登時灰頭土臉。他疾步抖身一翻,跳越沒收者之後,以手臂縊住他的頸,摔開他的十字弓,並把機槍和古劍奪回。當眾人反應過來時,沒收者已落入樂浪手中,他把古劍插在腰帶,脫掉那人的防化面罩,一道柔麗長髮拂過樂浪的臉頰,散發淡淡幽蘭之香,俏麗的臉孔卻迎上似嗔似怒的目光,原來沒收者竟是名女子。

眾人慘呼,女子立時道:「我不成啦!快把他殺了,為我報仇。」樂浪本挾持她作籌碼,豈知女子這麼說,置生死之度外,樂浪心想要糟,決定賭一把,且看他們對同伴如何。他將機槍架在她頭上,大叫:「全部人放下武器,不然我和她同歸於盡也罷!」女子掙扎,香汗淋漓:「不要管我!放箭!放箭!他的氣息都有毒,若身上的病毒傳染開去,大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樂浪記得自己身上種有人膚蠅蛆,病毒倒不知聞,持匙者提也未提過。

「什麼病毒﹖」樂浪問道。女子罵道:「還裝蒜!」樂浪見她激動失控,唯有先行道歉,女子仍是罵道:「貓哭老鼠假惺惺!」她自箭囊揪箭,舉手往肚子插去,樂浪反應及時,搶過短箭,箭頭漆上一層腥紅液體,狀似有毒,樂浪心想:「這丫頭好狠!」好該不該,搶短箭同時,樂浪手臂掃到她的胸脯,女子發出連他也感震眩的尖叫:「死色魔!你作死!」真是有理說不清。

樂浪怕事情越演越失控,向眾人說:「我闖入貴村,事出無奈,只為尋找物事,不欲傷人,請大家行行好,放我離去,要麼,一拍兩散。」眾人起哄:「放開她!」「狗娘養的臭小子!一定是乘住大祭禮之前,結界最弱之時闖入來!」「海濱企業的妖孽,還有人性就放開她!」一身穿漢服的中年男子又自沙地中越出,他並未穿防化衣,當他望到女子被挾持,發狂般衝向她處,其餘人等上前阻止。

中年男子大叫:「雅集!妳為什麼不在地道中避難﹖我來救妳!」女子道:「爹!不要過來!快走快走!」眾人勸阻中年男子:「黃老爹,村外人闖入來啦,他身上還可能有病毒,不要靠近。」李老爹反罵:「你們自己不要命不關我事!幹嗎要連累我女兒﹖快去救她!」樂浪有點難堪,自忖:「這下之人人當我壞人來。」

樂浪拖住黃雅集往後退,眾人如影隨形,於是樂浪提機槍掃射沙地,他不想傷人,計算過機槍不過是0.9口徑,聲響雖大,威力略嫌不足,子彈入地不致反彈,但足以拖延時間。黃雅集大吵大嚷,說什麼「卑鄙無恥,下流賤格」,越說越不堪入耳,樂浪忍不住駁嘴:「妳不要命,我要的啊。」誰知他一說之下,黃雅集的罵聲更大,向樂浪吐口水。樂浪退到沙灘邊沿燒烤場地,有小路離開此地,他預計小路窄小,村民不易追趕,加上小路彎曲,兩旁種有灌木,十字弓威力不顯,便在路口將她摔至黃老爹懷中,接著轉身疾步狂奔,一面向黃雅集誠心致歉:「黃小姐,很對不起……」至於當時人接不接受,卻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走了幾步,低伏灌中,拾過石頭丟在遠處,村民一窩蜂追截聲音來源,而黃雅集的叫罵聲震耳欲聾,簡直是村民去向的指標。待他們走遠後,樂浪仍躲身不出,確定再無人回來探看後,才敢步出灌林。天幸他們警覺性不強,才被樂浪老掉牙的把戲騙倒,仍有餘悸的他趕快從相反方向逃走。

星塵灘上留下一個個坑洞,樂浪匆匆查看,坑洞建有支架、梯子諸如物事,赫然是地道出入口。若鯽魚湖新村自六、七年前就被封印,內裡居住的村民就有足夠時間建設防御工事,倒不是特別因他的來臨而臨時搭置。他回想村民口中的「大祭禮」,即佈置強力結界的重要儀式,最可能是顓孫儒所教授,然而持匙者安排他在「結界最弱之時」進入,就是要毀了大祭禮而令結界無效化嗎﹖書讖讖言中沒有言明,星塵灘神秘人贈劍或勉強符合「漫天星屑紛紛墜」,但「夙夜登臨戀星塔」又如何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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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浪拔出古劍,響起一陣清碎音聲,劍影寒光四射,他橫捧古劍,仔細端詳。古劍約長二尺半,平扁無脊,劍格鑄有黑色燕子暗紋,劍首無鋒,為圓箍形,刃邊磨礪得光滑如鏡,劍央刻有八個古篆銘文,樂浪費了不少心思,才從彎彎曲曲的文字推測意思為:「燕氏子才,自乍用鐱。」八篆字下,另刻了「齊威寶」三字,這三字竟是正式的現代文字,可是刻文歪歪斜斜,「齊」和「寶」字又寫錯,宛如在美人臉上抓出血痕般暴殮天物,破壞了古劍獨特美感。再低靠近劍柄位處,又有「郭淳化」三字,亦是現代文字,不過文字比其他刻文細小得多,不仔細看瞧不出。

「他幹嗎借給我﹖他又是誰﹖燕子才﹖齊威寶﹖郭淳化﹖」樂浪疑惑不解,他掏出地圖集,書本和書讖發黑解離,其中圖畫文字不能再辯,沒想到它一過結界就報廢,如何靠它離開﹖樂浪想到此處,不禁焦急萬分。現今他只有一個地方可去,「戀星之塔」。這座塔名字優美動人,但它在何處呢﹖剛才進入市集之路上,曾見指示路牌寫上一處名為「憂愁之塔」的地方,樂浪不知「戀星」一詞真是此塔的名字,還是借喻﹖他為求探證,就必須前往!

村民對外來者充滿敵意,見人就捉,又說「病毒」什麼的,鯽魚湖新村不是龍潭虎穴,也差不了多少。樂浪不明地形,我明敵暗,討好不了多少,他自忖不打沒把握的仗,思慮一轉,樂浪嘴角泛起笑意,往地道走去。他看似在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蠢事,樂浪亦心知肚明正行險計,不過這亦是唯一脫身方法,否則有死而已。

地道入口極窄,他小心奕奕攀下梯子,內裡又是沙地,海水泌入,滿地濕滑,非常難行,四周又伸手不見五指,地道又多支路,仿若迷宮,樂浪用手靠住牆壁,腦海中蹦出破解之法,就算無光明,也不礙事。這破解之法叫「右手定律」,其實叫「左手定律」也不錯,地道所有牆皆連接起來,只要將其中一隻手依著其中一堵牆,然後前進,則肯定不會迷路,而且可尋到出口,否則將會有機會回到原點。

然而,樂浪不為找出口,他真正目的是在地道四處闖則可。一會,他聽見遠處泛起亮點,立即潛到暗處,但見穿防化衣的二人邊走邊談,手中更無武器。一人道:「吉時將至,竟有外人闖入,唉!六年以來,我沒想過有人進入結果。」另一人道:「想怕有些人很高興,他們想出去想瘋了。」先前說話者道:「他們忘了大屠殺﹖」另一人道:「那些人懷疑大屠殺根本不存在,我們接收的訊息,海港市在大屠殺中無人死亡……」先前說話者反駁:「海濱企業的話可信嗎﹖他們的作為……作為我親眼見到!唉!我以身為海港市民為恥!要不是我逃到這兒,安有命在﹖要給我聽到他們的瘋言瘋語,我一定扭斷他們的脖子!」

樂浪拍拍身上的沙,緩步踏出,兩人一驚,手中電筒照向樂浪,他們一見是外人,隨之轉身就逃。樂浪舞劍鞘突進,用巧勁將兩人扳倒在地,道:「我沒惡意。」一人激動說:「要殺就殺!本大爺怕你麼!十八年後又是好漢一個!」兩人站起,抬起脖子,示意「引頸就戮」。樂浪笑了一笑,把機槍往他懷裡一塞,接著遠遠退開:「現在你手中有武器,可以好好聽我說吧。」這人愕然:「你……」他還不信,檢查機槍內確有子彈,才鬆了一口氣:「你有何話要說﹖」

「我要見你們的領導人,顓孫儒有話傳給他!」樂浪一字一頓道。兩人聽之,頓時一震,同時道:「你說什麼!﹖」樂浪重覆道:「顓孫儒有話傳給他!」接下來,樂浪保持沉默,一臉莫測高深。

編輯

兩人將針筒拋向樂浪,樂浪接住,針管是空的,針尖被封套包好,完全未用過。他們道:「抽血。」樂浪照做,把針筒交回,兩人將針尖插入藥瓶,放出鮮血,搖晃藥瓶,並無異樣。先前說話者好像不放心,又從袋中拿出藥丸,遞向他道:「吃下它。」另一人反對:「這藥很珍貴……給他便浪費……」樂浪也道:「這是什麼來﹖」先前說話者漠然道:「毒藥!」樂浪冷冷瞄了他一眼,張口吞了下去,自行伸出舌頭,上下兩張,喉頭舌底可見,以示無詐。

「好。」先前說話者道:「跟我來。」他關掉手電筒,地道回復黑暗,伸手不見五指,樂浪唯有拉住他的衣角,亦步亦趨。兩人一時往東,一時往西,道路時上時落,任憑樂浪注意力強,都不免頭昏腦脹。「到了。」兩人道。他們在牆身拍打幾記,疑似暗號,牆身應手而開,頓時豁然開朗,千餘火把照亮岸邊空地,幾乎所有村民,近千人都聚集在此,人人身穿映襯節目的華美漢服,偏偏臉色憂慮鬱結,看到樂浪,交頭接耳,露出奇怪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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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地中間佈置了營火台,東南西北四方各站住穿著古怪的女人,看似比漢服更古老幾分,她們披頭散髮,頸掛骨角,有老亦有少。她們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纏在女人手上徐徐蠕動,卻不咬人,四人口中呢喃,迎著營火跳舞,火光熊熊,四周漸漸靜默。東方位的女人道:「巫咸稟東方青帝靈威仰……」南方位的女人道:「巫彭稟南方赤帝赤熛怒……」西方位的女人道:「巫盼稟西方白帝白招拒……」北方位的女人道:「巫抵稟北方黑帝葉光紀……」營火台中央傳出一把男聲:「主覡士稟中央黃帝含樞紐……」五人齊道:「河洛分兮天威降,妖邪盡兮太微現!」主覡士道:「奉祭品!」

村民抬出一袋袋漁網,共分五袋,漁網包裏大群海鷗,海鷗啁啾哀嗚不絕。網袋分交巫女和覡士,他們用小刀割破網袋,揪出海鷗活生生剖開,再用漆皿盛住血液肉臟,鳥屍則丟入火炎中毀掉,樂浪見他們如此殘忍,心有惻忍,別過面去。主覡士奉住漆皿,抬頭道:「哀我灣岸人倫喪,妖邪當道,當年妖人顓孫海篡國奪政,天幸恭仁公不棄前嫌,劃界驅敵,贈典授術,各府忠國志士得以逃入湖灘地。七年期將致,恭仁公有言再臨,現顓孫海又派妖邪侵我界,實欲滅我等忠義之民,罪不容恕!當下捕兩孽畜施以火刑,以祭烈士英民在天之靈!」

「巫咸」和「巫彭」持刀押出魏向榮和李木粟兩人,兩人被脫清光,渾身打震,大嚷:「都說很多次,我們不是海港市人!我們是別的府調過來的!」巫女一人一巴掌,把兩人嘴巴摑得腫脹流血。他們兩人入村,和樂浪脫不了關係,他絕不願見兩人因他而死,於是上前制止,村民在樂浪前排成人鏈,道:「村長有示,樂先生在此候大祭禮結束,查證後將設宴招待。」他自忖:「村民查問過魏李兩人,看來他們不再將我當作敵人。」但兩人如何救法﹖樂浪費煞思量。四名巫女逼令他們跪在地上,用蛇尾沾血,在兩人身上劃出符文,主覡士走下營台,吟哦祭文,在他們前舞著短刀,嚇得兩人反眼發昏。

一大隊頭戴黑巾的人,突現身衝向營火台,以二氧化碳滅火器噴灑火炎,木槌電鋸齊施,登時把祭壇拆了,為首的中年人大叫:「自由萬歲!自由萬歲!捉住韓以凱!」其他村民則大叫:「保護村長!叛徒去死!」村民分成兩派,互相攻擊,無暇理會樂浪,他乘機在混亂中拉走魏李兩人,遁入地道內,關好暗門。

「你們沒事嗎﹖」樂浪問。兩人剛剛從鬼門關兜了一圈,驚魂未定,嘴巴一張一合,魏向榮喃喃道:「我們打了自白劑,什麼要說我都說了,對了,我尿了。」幸好環境太暗,樂浪才不用計算擺什麼表情好。他問:「你們知道戴黑巾的是什麼人嗎﹖」李木粟咿咿呵呵的傻笑:「好狡猾的婆娘,脫我衣服還摸了我一把,要是我逃出去,我就……」問非所答。樂浪吁一口氣:「村民口中的病毒,是什麼一回事﹖」兩人搖搖頭,道:「不知。」於是他又問:「村民很恨海港市民,為什麼﹖」魏向榮答道:「那些舊政府餘孽當然恨極,海港市與及周邊都會區,都是死忠於海濱企業,對大君更當成神般祟拜,如無他,海濱省只會淪為二三流弱國,而非現今的超級強權……如無他……」

魏向榮不停為大君歌功頌德,越說越肉麻,且無住口之意,樂浪翻白眼:「拍馬屁找別人拍。」他又挑出矛盾處去問:「鯽魚湖新村既然是海港市一部份,那有反海濱企業之理?」李木粟笑道:「一切都是『階級分隔制度』作怪。」樂浪沉聲道:「階級分隔制度?」李木粟怪笑(不知道他為什麼笑,可能是自白劑的副作用)道:「『階級分隔制度』是海濱企業的主要國策。」他接道:「聽說大君由『斯巴達式教育』和『進化論』兩學說推考演化而成。世界上有聰明人、蠢材;有勤奮、懶惰的人;有和善、刻薄的人;有健康、殘障的人;有喜好結交朋友、孤辟的人。海濱企業以數學方程式綜合所有國民的特性,判定人的價值,分門別類,將不同等值的人分隔開去,被視為多餘無用的人民,通通都被送到貧民窟隔離,自生自滅,這為之『階級分隔制度』,海濱省盛世的基礎!」

樂浪冷冷道:「人會變,怎可以用數學方程式把人一生定死﹖」李木粟笑道:「『階級分隔制度』怎會如此死板,海濱企業每每定期提供測試,只要某人願意改變自己,為自己增值,他的等值必升;反之,某人不願力求上進,安於逸樂,等值必降。唯有這樣,才能增進國民的競爭力!」樂浪喃喃道:「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兩人齊道:「對!」樂浪想了一想:「所以你們認定村民是不滿『階級分隔制度』的抗爭者。」

洞門再開,村民見三人,大叫道:「在這裡!」押走魏李兩人,並向樂浪道:「村長要見你。」眾多戴黑巾的人皆被五花大綁,坐在地上。樂浪叫苦不送,早知叛亂如此快結束,該快快帶走他們才是。

「外患內憂啊……」一名三十餘歲男子自前呼後擁的隨從冒出,他五官端正,膚色黝黑,倒像個弄潮兒多過像村長。他對黑巾首領道:「沈先生,你又何苦﹖」沈先生罵道:「小畜牲!放開我。」男子道:「『團結才是力量』,這句話沈先生聽過沒有﹖」沈先生繼續罵道:「你放屁呀你,六年前我誤打誤撞入村,怎知不知誰施下結界,杜致有家歸不得,有妻女不得見……」男子道:「恭仁公行事未必顧及細節。」沈先生怒道:「顓孫儒施結界個鳥,人人皆知他恨死這裡的村民,尤其是你!他那會安好心救你們﹖」

男子道:「我原諒你。念你是非自願入村,對村外有妄想的期望,我不怪你,你將往村監所靜思己過,直到另行通知。但村內人聽你的妄言妄語,叛村投敵,罪不可恕。」他手作一下虛斬,戴黑巾的人紛紛人頭落地,沈先生哀號:「韓以凱!你……」暈倒在地。樂浪一驚,暗嘆這人是個厲害角色。

韓以凱面向樂浪,道:「聽聞你自稱恭仁公的代言人,有話跟我說。」樂浪點頭,韓以凱道:「我憑什麼信你。」樂浪回應:「憑我進入了結界。如非顓孫儒授我入界之法,誰人能入﹖連顓孫海也沒法子。」說到此,樂浪想其實是自稱顓孫儒傳人的持匙者教授,所謂「間接傳授」,也不算說謊。韓以凱沉吟一聲,道:「恭仁公所創的陣圖學中,如要進入阻截形陣圖而不破壞它,必須施同一陣圖,但力量較弱的力場附在某一物品,是為信物,兩者相觸,產生『泡沫效應』打開缺口,所以我要見見信物才可相信。」

樂浪揪出地圖集,但怕韓以凱沒收,有點猶疑,然而韓以凱無意這樣做:「樂先生,別怪我多心,我仍不信你,如書上沾毒,我這條命就賠上,恭仁公以前就喜歡耍這一招。」韓以凱拍手:「傳顓孫泉!」村民搬出黑色大箱,奇怪是箱中傳出奇異的呻吟,似舒服,又似痛苦。韓以凱道:「顓孫泉出來!」箱中人怪叫:「我不出來!我死也不出來!」韓以凱打過眼色,村民倒轉箱子,一人滾落地上,令人作嘔的氣味噗鼻而來,村民紛紛退卻。

顓孫泉站起,他極高極瘦,形如骷髏,身上長了多個濃瘡,暴露在外令他極端痛苦,空氣化成金光,侵襲他四處,顓孫泉拼命鑽回箱子,村民立時把箱子燒了。韓以凱面不改容,用冷酷的語氣道:「顓孫泉,恭仁公留下很多裝衣箱,有夠你用的,現在,我們需要你。」顓孫泉口中荷荷有聲:「箱子箱子箱子箱子……」韓以凱道:「換大一點給你。」兩人達成協議,顓孫泉攤開兩掌,兩掌竟有古怪印記 —— 展翅海鷗割開一半,左半歸左掌、右半歸右掌。

「要我複製什麼﹖」顓孫泉問。韓以凱道:「地圖集。」他向樂浪道:「你可以交給他。」樂浪心中發毛,不敢不違。顓孫泉接過地圖集,左摸摸右摸摸,看見書背的讖文,尖叫拋下書本:「我不要!是顓孫儒的物事!我不可以這樣做!」韓以凱冷冷道:「不複製,沒箱子!」顓孫泉不情不願拾起地圖集,口中嗚咽,把地圖集合在兩掌中。

地圖集登時漲起,顓孫泉像抽絲般把突起部份抽離,突然書本冒光,他慘叫一聲,兩掌冒煙,更印下烙印:「顓孫儒®©擁有版權、專利權、商標、製作秘密及其他智慧財產權,個人、團體未經原作者協議授權下不得複製、改裝、分發及作商業用途,違者必究。」韓以凱緩緩上前拾起地圖集,道:「我信你了,樂先生。」

編輯

村長韓以凱當眾宣佈樂浪是鯽魚湖新村的貴客,並邀請他參加新年晚宴,但村子剛剛遭受叛亂,又有人被處死,村民興致缺缺。其中有人落淚,似乎是戴黑巾的人之家屬,他們臉露悲憤之色,卻又無可奈何,收拾死者遺體後,便借辭離開。樂浪看得出,韓以凱的鐵腕手段,並未安撫全村人的心,儘管只是極少數人,但不和的種子終會成長爆發,最後他重施故技,會壓得住嚮往村外世界的人心嗎﹖

韓以凱的神色閃過痛苦的陰霾,復又泰容自若,人心的叛離,他知道的。

晚宴設在社區會堂之中,一日內經歷多次變故的樂浪,一口飯都未下肚,肚子餓得咕咕叫,見飯菜來就不顧儀態,狼吞虎咽。會堂內氣氛低沉,村民一席無話,倒是視線瞟向樂浪,興趣有之,懷疑亦有之,樂浪頓時心情沉重,他入村主要任務是收集顓孫儒的訊息,謊說是「顓孫儒的傳話人」不過是權宜之計,若最後他們發覺自己做不了什麼,甚至得知他的身份,對失去自由和國家的村民來說,是不可言喻的打擊。樂浪要作「顓孫儒的話說」來自圓其說,實在有難度,一個不好,後患舞窮。

黃雅集走近,打斷樂浪的沉思,這次她換掉防化衣,改穿紅素羅繡服,頭上插了翠玉釵,風姿盼麗,卻掩不住她的怒容。她厲視樂浪,奪走桌上的茶杯,樂浪即時舉手護身,怎知黃雅集一手潑水往身旁韓以凱身上,道:「你好高興吧!」眾護衛一擁而出,韓以凱用手勢阻止,冷冷道:「要鬧改天去鬧!」黃雅集冷哼一聲:「砍走我的頭我就不說話啦!」兩人僵在此地,互相瞪視,怒火難抑,樂浪突然站起叫道:「喂!妳阻著我祭五臟廟,又倒走我的茶……」黃雅集反手一巴掌,把樂浪要說的話逼回口中,她狠狠掃視眾人,拂袖而去。

樂浪撫著腫起的五指印,被打的記錄又加一個,真是大吉利是。韓以凱拍拍他的臂頭,輕聲道:「謝謝你幫我解了圍。」樂浪苦笑,希望這個人情債,最終物有所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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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完後,韓以凱表示為樂浪安全起見,安排在他在自己家中暫住,名為保護,實為監視,看來韓以凱對他仍不放心,然而樂浪心知肚明,他是對的。在韓以凱和眾護衛「護送」下,他們踏入海邊市集街道,在一幢三層樓高的平房前停下,地面一層是餐廳,店牌上書「韓氏烤肉店」。韓以凱屏退左右,跟樂浪道:「這是我家。」樂浪以為他以一村之長,應會住在豪華大屋,怎知是平常民房,倒也訝異。

一名老婦捧住一碟溫熱的蘿蔔糕,自烤肉店出來道:「我剛煎了蘿蔔糕,你吃吧。」韓以凱嘗了一口:「媽,我早叫妳不要近爐火,傭人會幫妳。」韓母道:「她們那有我煎得這麼好味道!」她望到韓以凱身後的樂浪,問:「他是誰﹖」韓以凱支支吾吾:「近日新來的鄰居,他房子裝修未好,故借我家暫住。」樂浪大譁,村子封印多年,那裡來「新來的鄰居」﹖韓母卻信以為真,向樂浪道:「試試吃看。」樂浪夾了一片蘿蔔糕,道:「麻煩了妳,不好意思。」韓母道:「不用客氣。」返回店中。韓以凱接過盤子,待韓母走遠,才小聲道:「家母患了病,神智有些不清,請勿見怪。」接著兩人入屋。

韓以凱領他到三樓頂層,客廳內物事一應俱全,不因與世隔絕而破敗,韓以凱放下盤子,提來兩罐啤酒,一罐給樂浪,樂浪想也不想,衝口而出:「我不喝酒,凡是會上癮的東西,我都不沾,免得破壞頭腦清醒。」說完樂浪立生悔意,這下太落韓以凱的面子。怎知韓以凱只是笑了一笑:「和顓孫儒說的一模一樣。」

樂浪回想魏李兩人,詢問他們的去向。韓以凱道:「本來他們應成祭品,但你又救他們,他們算是你的了,兩人待在村監所,隨傳隨到。」韓以凱啜口啤酒,大腳挌在茶桌上,一字一頓道:「好了。你,樂浪,該向我說真話。」樂浪警覺,但臉上不露神色:「我一向說真話,只在乎你信不信。」韓以凱又啜口啤酒,道:「你是『顓孫儒的傳話人』的鬼話,從頭開始我就不信。」樂浪冷冷瞄向韓以凱:「你擺什麼狡獪,多翻證明我有顓孫儒的信物,現在又反口,你想怎樣﹖」

韓以凱擺擺手:「別緊張,這裡只有你我二人,說話無人聽見,要是我想害你,早在大祭禮時,我一聲令下就成,何必大費周張﹖」樂浪覺得他說得不錯,語鋒一轉:「你認為我是說謊者,當時說信我,不過是故意給村民聽的,大概是為崩潰中的鯽魚湖新村尋找新的寄托,加上閣下認為,你的權威受到叛變者打擊,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找一個比你更強的權威加強你的認受性,那就是顓孫儒,而作為『顓孫儒的傳話人』的我,是真是假也好,都是你的救命繩。於是,你不會作任何不利我的動作,反之,多加利用的話,或可重拾叛變前的權威。」

「賓果!」韓以凱道:「說謊者樂浪,這就是你活命的理由。」樂浪冷冷道:「我有說過我說謊嗎﹖一切都是『你認為』,你的疑心大得連信物也無視嗎﹖」韓以凱道:「你的信物,只是證明你恰好有他的物事,並不表示你是『顓孫儒的傳話人』,說不定你貪圖他的古靈精怪東西,從他家偷來地圖集,接著誤打誤撞闖入來。更何況,」韓以凱加重語氣:「魏李兩人說過你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我不理解它,但我不在乎,反正不是重點。說這話之時,你們都在鯽魚湖新村前廣場是不是﹖重點是你掌控大局,為什麼不言明自己是『顓孫儒的傳話人』,說不定此言一出,他們絕不敢作反。」

樂浪哈哈大笑:「我說了都沒用。」韓以凱反問:「為什麼﹖」樂浪道:「他們根本不知顓孫儒的存在,可能是海濱企業刻意隱瞞,說了也是白說,當時情況緊急,我又何必多費唇舌呢。」韓以凱換一個坐姿,以換取時間想出新論調逼樂浪說真話,樂浪夾一片蘿蔔糕,絞盡腦汁以備反駁,樂浪知韓以凱並不在乎他是說謊者,而是想捉住他的話柄,緊緊控制他,加以利用以維持村子閉關自守政策。

韓以凱發覺爭論下去浪費時間,遂訴諸威脅:「我想你入村總有目的,覬覦顓孫儒的法寶嗎﹖為海濱企業引路嗎﹖沒有我的命令下,你將會軟禁在此,做什麼都不成。我建議你最好為我作一些實事,事成後,你在村內的行動不會再有干預。」樂浪笑道:「不是『恭仁公』嗎﹖」韓以凱道:「在村民前才這樣說,何況他少我幾歲。」樂浪沉吟站起,走到窗子前佇立,海風吹揚,頭髮亂舞:「韓村長,我可以奪走海濱士兵的武裝,將之押送入村;在村民圍捕中逃脫而不帶一傷。之前,不過是今天朝早,我更做過你想都未想過的大事,我好相信我的力量超乎你的預期,逃出這間平房,打倒你的護衛對我來說不是難事,但我不想最終被迫動用武力。而要打倒你本人,我甚至不必動用武力,只要在窗外疾呼一句話……」他悄悄向韓以凱耳語:「『顓孫儒要韓村長退位讓賢!』」

韓以凱抖震一下,樂浪捉中他的弱點了。樂浪道:「你的村長座位正歷風雨飄搖,由你親自驗證的『顓孫儒的傳話人』再落井下石,任你多受支持,總會揚起波濤萬丈。韓村長,我不想板倒你,我也不在乎被你利用,我只想告訴你本人不受要脅,也告訴你我知道你的心計,故此一人退一步,你不過問我身份,放任我來去自由,我就在村民前為你歌功頌德。」

韓以凱冷冷瞪著他,忽地展露笑容,遞出手掌:「就如你所言。」樂浪以為要握手,韓以凱抽回手掌,忍俊不禁:「我們要三擊掌,立盟誓。」樂浪窟困非常,早前的威風飄到太平洋去。三下掌聲一過,韓以凱離開三樓,走前道:「三樓給你住,有什麼事情可以到樓下找我。」

二更天將近三更,樂浪癱座梳化上,虛脫無力,韓以凱真是不易對付,要非他用村長和叛變者的關要點唬嚇,否則會給韓以凱壓得死死的。樂浪真想當面問韓以凱和顓孫儒有什麼關係,當村民聽見顓孫儒的名頭,包括叛變者,無不起敬意。但韓以凱提及顓孫儒時,卻閃過悲傷內疚的神色,為免讓韓以凱知道他對顓孫儒一無所知,樂浪不敢問其中因由。其實樂浪心中還有很多疑惑,在顓孫儒家宅前接收過訊息,偏偏在村內卻未展現過,他又關心火車上的乘客,平安與否。

樂浪隨手打開電視,其中解答了他的某些問題,電視正在播著特備新聞特輯,報導朝早的火車事故。螢光幕上的標題深深震撼他的心:「年初一特大恐怖襲擊事故,全車二百六十七人及採訪直升機搭客四人,無一生還。」樂浪不敢相信,他記得持匙者說過:「你更害死火車上二百六十七人,諸等大罪,教我可用教規治你死罪,然你死千次,也不足抵其過。」這些樂浪都不認為是真的,但是這一刻他不得不相信。樂浪渾身僵硬,難過欲死。

報導員以悲傷口吻道:「刑部尚書(保安局長)、太僕寺卿(交通部部長)稍早時由首都鄭和市乘搭專機趕往海港市,由海港市市長陪同下視察襲擊現場。市長在聯合記者會表示,暫未有恐怖組織承認責任,但有可能是盤據東方三府的叛軍,或是自稱『鳥白縣君』轄下的非法私人武裝軍團所為。據本台收到自稱『鳥白縣君』發言人傳真,該軍團否認發動襲擊,但對有人重挫海濱企業的心臟地帶表示『欣慰』。此外,有網民用手機拍攝到有人在事發中火車車蓋上行走,該網民聲稱此人試圖挽救火車免於出軌,由於手機解像度太低,我們無法清楚看到樣子和動作,該錄像在影片分享網站Youtube流傳……」

接下來,樂浪再也聽不到聲音,只餘下腦中的迴響:「我救不了他們,什麼人都救不了,我為什麼存在﹖我存在又有什麼意義﹖」他屈曲一團,兩行淚流自眼中溢出,自憐自責,不久沉沉睡去。

窗口現出身影,在星塵灘贈劍的男子無聲無息地踏上窗台,潛入房內。他身子碩大粗壯,行動卻輕型優雅,男子瞥了樂浪一眼,臉色奇異。

他揪走樂浪的地圖集,依著窗台,翻起書頁,若有所思。

樂浪甦醒後第一天,年初一,就這樣過去了。

(第三章完,第四章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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