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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成了海濱企業的行政總裁後,涂偉就職以來第一次見識會議室人來人往、水洩不通的情況,平時董事局成員分散組合行事,各管各的,但此際罕見地幾百多人同時在場,包括全場到齊的董事局成員、政府代表,加上川流不息為他們送遞文件的助理、持餐盤行走的宮裝侍女,整層樓議辯聲此起彼落,好端端嚴肅的場合,成了喧鬧的假日宴會一樣。

如此人數,皆是大君刻意安排,造就勢力均衡,以防董事局聯合一致反逆大君。

為了此會議,涂偉特地打通了會議室全層,安置一座大型會議專用的特製超長弧形楠木會議桌,仍滿足不了過盛的人數,早到的董事局成員先到先得,佔了有限的座位,找不到座位的成員唯有站立,有的乾脆坐在桌上。除了個別成員外,大多都滿意涂偉精心安排,他們很喜歡隨意舒緩的環境,極度諷刺的是,這次會議最主要目的就是彈劾涂偉。

物以類聚,涂氏一族聚集繪有涂東翰立身壁畫那一方。畫中背境是揚帆的寶船,涂東翰站姿板直,神情嚴肅,老態龍鐘,臉上泛滿了老人斑,眉毛疏落,看起來像是枯朽的木頭。他身載黃金梁冠,穿著緋紅藍領公服,手持朝笏,活像朝廷官員,事實上涂東翰一生行商,官位都是死後追封而來。作為海濱企業的創建者之一,涂東翰一開始便是首腦,卻在權力鬥爭中被顓孫海鬥垮,祗剩董事一虛職,直到他死為止,涂東翰千方百計謀奪大君位,均被顓孫海一一識破。顓孫海的謀士獻策,示意應殺掉涂東翰這心腹大患,但他一直沒這樣做,不是他心存仁慈,而是因為:「涂東翰是我心頭的一把劍,只要劍在,我永遠保持警惕,永遠保持清醒狀態。」

顓孫一族聚集另一方,他們雖名為一族,實質是同姓的組合,彼此有共同的祖先之外,血源關係淡薄。他們那一方的壁畫和涂東翰不同,漫天海鷗背境下,除了顓孫海,還有兩人位列不同位置,三人各有姿態。陽光照射,可是光線剛好被窗帘遮擋,其餘兩人俏像陷入闇影,晦暗不明。對於顓孫海,他們既愛且恨,愛的是他不世奇才,重震家族聲威,把如散沙的顓孫家族統一起來;恨的亦是他統合顓孫家族的毒辣手段,利誘、欺騙、威迫,令顓孫家族自相殘殺,最後才會出了顓孫儒這個夢魘。

相反地,外姓成員並沒有像兩家一樣壁壘分明,他們周旋兩家,寒喧一輪,沒有因親某一方而排斥另一方。大部份外姓成員原本也是馳騁於全球財經界的商業鉅子,在連串敵意收購之下,他們所擁有的企業公司收納入大君名下;對外公佈的消息則完全相反,表示他們購入了海濱企業股權,加入董事局成為海濱企業決策者一員。外姓成員心裡有數,大君無意欲令敗者身敗名裂,甚至允許他們參與海濱企業業務,這就像君皇賜封爵位給手下敗將一樣,對他們來說,與其說是憐憫,不如說是侮辱。

最後小部份的外姓成員,為大中華地區而來的闡教代表,海濱企業的同盟。闡教門人具有母系氏族的遺風,奉行女尊男卑,故此成員數員女多男少。先秦時代,闡教和截教勢如水火,到秦代,闡教門人假借秦始皇之力將截教門人趕盡殺絕。幸好在春秋時代,截教棄徒顓孫師將異術化入血脈,一代傳一代把截教術秘密保存下來。這種關係之下,闡教仍和截教傳承者顓孫氏同盟,其實並不奇怪。兩教相爭早被視為歷史,當闡教門人得述已滅亡的遠古對手仍存在世界某一角落,首先感到的並非仇恨,而是有重得知己,不再寂莫之感,平復千年的爭強之心,又再重新激發。

楠木會議桌的弧形彎位處,擺設一座「皇座」,說成這樣沒有誇張。黃金打造的椅身閃閃生輝,鑲嵌寶石的有翼飛船浮雕精致美奐,座位舖設一千織針的天鵝纖軟墊,威顯霸氣,比起世間君皇的皇座,還要出色幾分。「皇座」是大君專有座位,海濱企業任何一人,都有意無意遠離「皇座」,也許他們潛意識深深懼怕「皇座」的主人,無論大君在不在,他的影子仍籠罩人心。

若在平時,董事局彈劾行政總裁如此大事,大君絕對會事必親躬,主持大局,可是適遇「休憩期」,涂偉唯有孤軍作戰。所謂「休憩期」一年一次,出現的日子很隨機,日數也不定,短則一兩天,長則一兩月。大君一整年都為推動海濱企業龐大機構而嚴實工作,不過「休憩期」除外。在此期間,大君對海濱企業的事務不聞不問,去向不明,宛如自人間消失。據說董事局有一次以為大君永遠不會回來了,各派系爭權謀奪大位,待某派系成功鎮壓其他爭奪勢力宣佈接位,大君突然出現,一聲令下,僭越者幾被肅清。自此以後,無人敢在「休憩期」密謀作亂。

大君很少交待「休憩期」間他自己進行什麼活動,像這次他事前通知會身在鄭和市七日,已經非常難得,卻造就涂氏一族不在大君干預下彈劾涂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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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其他議程很多尚未辦妥,難得仔仔一堂,部份成員要求押後彈劾動議,先完成其他議程,涂偉欣然答應,涂氏一族也不想得失他們,故也不反對。由朝早到正午,共花四、五個小時,終於輪到彈劾動議,動議發起人涂牧道一臉得意,向眾人直斥涂偉的過失:「年初二本來是新春假期,仍要大家抽空出席會議,本人首先向各位致歉。非常違憾地,昨天的事件中,身為行政總裁的涂偉連續犯下一連串不可原諒的錯誤。第一:胡亂謊稱『顓孫儒病毒』為新型號人工智能系統,導致剛推售不久的QX系統被視為過時品,單是灣岸府一地,已接收超過四十多萬退訂並改購所謂『RX系統』要求,假若未能依時交收,預計須要賠償四千多億海濱幣,並且不計企業聲譽受損而帶來的經濟損失。

第二:因個人恩怨,幽禁宣政院參議夜星犁,令企業和東方三府得來不易的共同協議頓成泡影,企業勢力滲入三府內部計劃亦隨之失敗。據情報表示,夜星犁在宣政院和叛軍中具有一定程度的影響力,我們先後擁立的三名布政使因醜聞迫致下台,很多證據指出是他幕後主使。我們的可憐的洪大人洪勵純布政使,即是擁立的第三位,就是被夜星犁謊言謊語煽動的愚蠢民眾刺殺了。夜星犁一定要死,但不是現在,涂偉的魯莽行為令企業招人話柄,夜星犁一定會乘勝追擊,分化我們和宣政院關係,我們可不想擁立的第四位布政使孟元晞有什麼差遲!

一個晚上,涂偉就令企業蒙受經濟和政治上的打擊,老納認為事態嚴重。海濱企業是由大君和諸位在血和淚中建立,絕不可以任由無能者將企業霸政通通敗走,故此懇請董事局同仁,通過彈劾動議,罷免無能的涂偉,另選賢能打破困局!」涂牧道慷慨陳詞,聲色俱厲,會議室鴉雀無聲,只餘助理鍵盤打字之聲音。一董事打破沈默,道:「涂總裁,你有沒有話要回應?」

涂偉站立,眾人盯住他看,他正想開口之際,會議室長廊一人飄然而至。那人神態莊嚴,身穿藍白交集的古雅漢服,頭載書生巾,一柄黑絲拂塵套在腰際,頭髮衣帶拂絲無風自揚,飄逸如神仙。

顓孫儒!

傳說中海濱企業的剋星、有史以來最出色的方士、叛亂者眼中自由平等和民主政制的守護者,最不可能出現在海濱塔之人,偏偏出現了!失蹤近七年的他,為什麼選擇這時候現身?他到底有什麼目的?

顓孫儒震憾全場,因著他曾血洗舊海濱塔的可怖前科,人潮驚往相反方向退去,顓孫一族和闡教門人立時聯手向他施以腐體詛、肢離術、去臟咒等十多種法術,他都只當和風一拂。顓孫儒的臉頰映射晶瑩的柔光,理應三十多歲的他維持十八、九歲少年的外貌,然而凌厲的眼神卻不變,每一人與顓孫儒眼神接觸,盡皆心膽俱寒。

顓孫儒身子一盪,腳步浮動,若行雲流水,明明離「皇座」甚遠,彷彿施了縮地術般迅間即至。他坐在「皇座」中,一臉傲視眾人,冷笑聲不絕。

「涂總裁,你的把戲將大家嚇怕,應到此為止。」女護士推著輪椅步出,輪椅中人是個年輕的美少年,膚色泛著久未日曬的蒼白,喉管插住手臂,不知名的液體來回輸送。涂偉笑了一笑道:「見笑了。」接道:「QL人工智能顓孫儒性格晶片關閉,密碼LVS35747。」

「皇座」中的顓孫儒分裂成線條,轉化成立正的古代軍官全息影像。

美少年驚嘆:「難怪它沒有生命氣息,原來海濱軍工參加了人工智能研究競爭,可是這個顓孫儒假貨太假,真正的顓孫儒不會裝模作樣過過坐「皇座」癮,依他行事準則,第一步會先取主腦的頭。涂總裁,我這樣說沒惡意。」涂偉道:「誕五少言重了。」顓孫誕咳嗽起來,護士向喉管注射藥物,他好一會才平服,擺擺手道:「大家當我不存在好了,儘管我非董事局成員,卻有揍熱鬧之心,原諒則個。」不知怎的,眾人交換了不輸顓孫儒出現的懼意眼神,似乎這病奄奄的美少年亦是個麻煩角色。

涂偉微笑,向眾人道:「這是QX人工智能系統的原形,Quidam ex Limbus(QL)人工智能系統,QX不過是刪減過QL功能的產物。」顓孫誕道:「我三哥是海濱軍工副主席,為什麼從未在他聽聞這個。」涂偉道:「只有現任海濱軍工主席,即是兵部尚書顓孫烈將軍領導的制作小組才知曉。在晚宴上,我要說的RX系統就是這個,當時『顓孫儒病毒』入侵海濱塔中央系統,向各機構發佈廣播,只有海濱軍工總部裝置的QL成功防衛,可見它能力之強。

我已經徵得將軍同意,略略減弱QL性能和加設後門系統重新包裝,只要性能比之前的QX佳就行。而昨天晚宴上的推銷非常有效,經網路的傳播,海濱以至世界對RX系統(重新包裝的QL)具有一致的期待。經會計部的計算,RX系統將會為企業帶來至少九十億海濱幣收入,足以蓋過QX退訂潮的損失,如各位不反對,下一個月我們就會將之發售。」

顓孫誕道:「你也開發全息影像技術呢,打算隨同發售嗎?」涂偉笑道:「不,依規例新開發技術皆以軍用,除非有更完美的技術取代,才會轉為民用。」席上有人發言,桌上名牌寫有「宋是清」三字:「涂總裁,你對『顓孫儒病毒』的處理手法我很滿意,但是你對夜參議的作法,我不以為然。」宋是清是闡教門人中少數男性人馬,顯然是代表外姓成員一系問話。

涂偉自信滿滿,笑道:「各位,涂伯父說我幽禁夜參議,實無其事。」涂牧道插嘴大叫:「混帳!沒這樣做東方三府怎會抗議!」顓孫誕緩緩道:「涂知府,涂總裁應有答話時間,有什麼質疑,待他說完再提出好吧。」涂牧道揚眉瞪眼,拍抬指著顓孫誕:「顓孫家的病癆鬼少來說三道四,又不是董事,如非我們寬大為懷,哪有你容身之地!」涂氏成員勸阻他,涂牧道甩開他們:「顓孫誕,你這小鬼別自持異術就向長輩無禮,人家怕你我絕不怕你!試試看對付我!看我怎樣修理你!」顓孫誕當眾被責,沒有任何難堪之色,淡淡笑著:「是我無禮,就此告罪。」

「大家稍安無燥。」涂偉主持大局:「容我慢慢說明。有任何疑問,各位一定有時間問我。」接道:「昨晚夜參議主動找我交流東方三府事務,他表示有意支持企業在迎風府(東方三府之一)設立辦事處,並對東方三府持續對抗大君感到痛心。如涂伯父所說,夜參議曾主使推翻我們擁立的三名布政使,我大有起疑,他的立場怎會有一百八十度轉變。其後他有意無意的暗示,三府知府查出他以權謀私、貪贓枉法的罪證,急召他回東方三府,夜參議只好來這兒求我們庇護。而最後通諜,是三府知府為捉拿他審查的藉口。」

涂偉的話引起眾人譁然,連顓孫誕也不禁露出訝異之表情,涂牧道大加駁斥:「見鬼了!胡扯都要有個譜!你有什麼證據證明夜參議向我們投誠,就算他真的這樣,我們又為什麼冒住東方三府撕毀共同協定之險庇護他?」涂偉拍拍手,放映器運作:「這是夜參議今早在國營電視台的訪問,他離開海濱塔後第一時間做的,算是表露心跡吧。」

投射板現出兩人,一個是夜星犁,一個是女主持,現場裝設得像會客室。女主持道:「又是回來《政經訪談》的節目時間,今天我們很榮幸,邀請到海濱開疆以來的最年輕的宣政院參議夜星犁,他在宣政院一人同時代表迎風、潮音、雲漢三府,在海濱省史上亦是絕無僅有的。」她接道:「夜參議行事低調,大家對他的認識不多。不說不知的是,夜參議原來身兼海港市岸城縣的朱雀橋區區長,看來他與海港市很有淵源呢!廢話不說!夜參議您好!」

鏡頭轉向夜星犁:「主持您好。」女主持道:「原先我打算問閣下的從政經歷,但我決定排開它,先問大家都關心的話題,以夜參議命名的「夜星犁事件」。夜參議,昨晚發生了什麼事?據坊間傳言,海濱企業行政總裁涂偉將你幽禁於海濱塔內,東方三府為你的自由不惜開戰,但你現在好端端接受我們訪問,到底傳言是真是假?」

夜星犁苦笑:「一切都只是個不幸的誤會。昨晚我和涂總裁一同討論火車恐怖襲擊事件,不知不覺便通宵達旦,涂總裁友好地讓我借宿一宵,絕無幽禁其事。而且東方三府並無對本人私人事務進行干涉,所謂傳言也者,想必是別有用心人士挑釁東方三府和海濱企業領地的關係。市民是有眼光的,這些離間之言,最後必隨風而散。」節目中,夜星犁多次褒揚海濱企業治國政績,著實誇獎涂偉一番,完全和晚宴中的夜星犁判若兩人。

兩下掌聲,涂偉收回放映器:「為什麼要冒住東方三府撕毀共同協定之險庇護夜參議?正如伯父所說,夜參議在宣政院和叛軍中具有一定程度的影響力,甚至有傳言說他是顓孫儒的弟子,他的投誠對局勢具關鍵性作用。夜參議聲言超過一半以上的三府叛軍會隨他離開,使東方三府再無反抗本錢。然而,夜參議亦有條件。」涂偉頓了一頓:「他要當布政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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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氣沖沖的企業軍穿梭出村口,對於先頭部隊和三少女糟殲滅大惑不解,長官把失敗的怨懟遷怒下屬,使勁咆哮,活像失敗是他們的責任。軍人們連續挖出掩埋先頭部隊屍體的亂葬崗,完全想像不到是什麼力量迅間造成,是神仙?是惡魔?莫名的恐怖漸生。

昔日參與過海濱內戰的老兵卻見怪不怪,更詭異的場面他們通通見識過,當時他們私下形容是神仙與神仙(惡魔與惡魔)之間的對決,大軍一夜之間消失不是奇聞,有時甚至連屍體也找不著。不過無屍體比有屍體好,海濱企業曾開發一種機械裝置,表面上是銀色的小圓球,會自動在戰場中找尋剛死的屍體,然後鑽入嘴巴呀、肛門呀,總之有洞的地方。體內之小圓球散漫銀色幼絲,侵占和刺激血管及神經,控制屍體繼續戰鬥,真是連死後也不安寧。最可怕的是海濱企業亦用在敵方活體身上,顓孫儒投入戰爭之前,舊海濱政府全無方法抵抗。

要在千軍萬馬中脫身,普通人來說絕不可能,樂浪卻輕易而舉。他潛身打暈落單軍人,換掉軍人的衣服,割短頭髮,裝扮成普通軍人,衣服倒合身,可是那股臭汗味聞之欲嘔。樂浪接著向管理物資的軍官故扯一大輪,收服得貼貼服服的軍官自動奉上一輛高性能的吉普車,說要平分自村中搶掠回來的贓物,當然他永遠等不到樂浪滿載而歸,樂浪一邊竊笑,一邊駕駛吉普車揚長而去。

湖灘路一站一崗,守衛卻不森嚴,樂浪隨意晃晃落單軍人的身份證明文件,守衛瞧也不瞧,照單全收。可是到了顓孫儒家宅前的關卡卻出現問題,守衛不看證件,而是要他回答口令:「天堂夢碎!」樂浪登時難倒,沒想到現代軍隊仍會有口令這樣的玩意兒,他暗中掏出機搶,然而樂浪遲疑的神色引起守衛的懷疑,眾人擺好陣勢喝令樂浪下車,他唯有放棄反抗,雙手平放趴在地上。

「萬劫不復!」老人聲音響起。眾守衛的語氣帶著震蕩,向突然出現身穿明代將軍服的老人敬禮:「尚書大人……」尚書指向樂浪:「樂下士起身。」樂浪不知尚書為什麼稱呼他叫「樂下士」,待他站起來,尚書又一拳將他打倒地上。尚書怒道:「樂下士,你忘記了口令,犯下軍中大忌!本官決定剝奪你的軍銜,現在你已經成為什麼都不是的一等兵!滾上車上去!」

尚書橫眉怒目,轉身向軍人訓令:「親如我的司機,答不到口令者我亦不輕饒,下次一見到這樣的人,就他媽的亂槍掃射先說!」軍人示意遵命,尚書手指猛力篤向司機位的樂浪:「開車!」吉普車開動,駛進灣岸高速公路,兩人相對無言,接下來的關卡守衛見到尚書安坐車中,那敢截查冒犯?不一會,關卡越來越少,最後大路暢通無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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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浪緩緩道:「師父,我知道是你搞鬼。」車箱後座的人換了聲音,冷冷道:「誰是你師父!」一把電鋸突送車前,鋸面黏附類似碎肉的物事。樂浪從倒望鏡望去,渾身鮮血的顓孫儒猙獰瞪眼,作鋸動之勢。樂浪驚嚇彈起,頭頂撞向車蓋,任他聰明絕頂,頭腦只嚇得一片空白,失去思考能力。吉普車不受控制「之」字形打轉,他在車廂摔得七葷八素,幸好安全帶結實,樂浪不至拋出車外去。

原裝正版的郭淳化抱住肚子「哇哈哈」、「哇呵呵」狂笑,眼水直冒,扭來扭去。表面上俊偉魁武的郭淳化以外觀絕不對稱的孩子氣表達情緖,他的惡作劇成功玩弄樂浪,樂浪驚魂未定,目瞪口呆神態再惹得郭淳化失控大笑。樂浪羞得耳根鮮紅,一切又莫名其妙。

郭淳化笑道:「你望住顓孫儒的神態,驚慄片的女主角拍馬屁都追不上,當真值回票價!」樂浪喘息道:「你你你搞什麼鬼!」郭淳化道:「救你一命囉,我知你小子粗心大意,不了解軍情,滿以為扙住小聰明就可以瞞騙全天下人。嘿嘿嘿!大錯特錯!」樂浪惱羞成怒:「你怎知道我的動向?除非你事先安排陷阱,才能未卜先知來救我!」郭淳化大笑,直認其事:「是我裝扮成兵部尚書命令顓孫儒家宅前的關卡改用口令,沒為師介入的話,你或許會安然無恙逃出去呢。」樂浪怒吼:「你!!!」

郭淳化語調輕鬆,沒有把樂浪的惱怒放在心上:「其實為師真的曾當過一陣子兵部尚書,內戰時我是顓孫海的首席顧問,軍中事務由為師掌握。沒想到顓孫烈接班之後,我一手培訓精英中的精英,墜落成一埋窩囊廢,連佔領小小市鎮都要犧牲這麼多人,不過徒兒你高強本領亦是他們失敗的主要因素。所以我弄了個狡獪,試試看為師指點的軍隊和你衝突之下哪一個會嬴。結果,呵呵呵……」

樂浪沒好氣:「那我是你懷念舊時光的犧牲品了。」郭淳化悠然地大字形癱坐軟椅,雙腳交疊掛放於椅背,樂浪望到他套上革靴的腳掛在身旁,投訴道:「你的臭腳令我不能專心駕駛啊!」郭淳化笑了幾聲後收腳,道:「我和顓孫儒對決的時光,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若以『天才』形容顓孫海,顓孫儒只能以『博學』來形容,而我則是『實力』派。我很懷念顓孫儒,我和他實力均等,有時我強過他,有時他強過我;我懂的他不懂,他懂的我不懂。不可思異地,我們能互相補完自身的缺點,只要我和他組成拍擋,必定天下無敵!」說到這裡,郭淳化表現出少有的沈鬱嘆息:「總之,一言難盡。」

樂浪卻轉換話題:「老實話,我對顓孫儒完全不感興趣,我跟他一點交集也沒有,要非持匙者威脅,絕不會跟顓孫儒扯上任何關係。我最想知道的是我的事,我失憶之前的事,我到底是誰?真正的身份是什麼?為什麼你討厭失憶之前的我?我如何恢復記憶?我想知的正是這些!」郭淳化扁扁嘴,擺過鬼臉:「滿嘴都是我我我我我,太自我對人際關係不好。」樂浪嘆氣道:「求求你正經回答我。」

郭淳化擺擺手:「在憂愁之塔中,為師說你的陳述一半對一半錯,錯就錯在令你的失憶不是我,而是你自己。」樂浪聽到這話後,急煞停車,轉個身子向郭淳化咆哮:「我幹嗎清空自己的腦袋!?完全不合邏輯!」郭淳化輕輕按住他的肩頭,道:「我敢以燕祖師之名起譽,注射『遺忘』是你的個人決定,別忘了是你自己親自寫上『一忘皆空,海闊天空』八血字,你已看過我筆跡,這不是我一手造成。」

郭淳化接道:「我也跟你老實說,當初你親自求我收你為徒,我不答允,及後你知道我的計劃,以注射『遺忘』的代價做我的計劃執行人,成為我首徒。」樂浪急道:「不是你硬要收我為徒嗎?」郭淳化叉腰道:「我如此犯賤?我是履行最初的諾言!」

一輛載運情感美女的林寶堅尼超級跑車與吉普車平排而行,女郎們掃望車上兩名英挺男子,春心蕩漾,連連拋媚眼吹口哨,打斷樂浪和郭淳化的對話。郭淳化登時揮手回應,站起身扯開玄色上衣,脫掉黑色背心,露出結實亮麗的肌肉,鼓起肌腱,凹凸分明。女郎們興奮尖叫,不顧危險,紛紛伸出玉手撫摸郭淳化上身。郭淳化合上眼睛,一臉陶醉。樂浪倒沒郭淳化豪邁奔放性子,話脫就脫,不過溫柔鄉前,惡劣心情和緩了不少,他幾句說話已逗女郎們咯咯嬌笑,玉臉生春,她們更將頭伸出車窗外,在樂浪的臉頰留下點點唇印。

兩人接過她們拋擲寫有電話號碼的紙團,連串「記得找我啊」叮囑下,吉普車和林寶堅尼超級跑車分道揚鑣。郭淳化問樂浪:「你去哪兒?」樂浪舉起地圖集:「豐定區。持匙者叫我去那裡做事,另外我也要找人。如果你幫我驅蠱,我便少了一個麻煩。」郭淳化搖搖頭:「生化之類並不屬於我熟識的範疇,闡教也有毒物專家,但比起顓孫儒實在不足一哂,解決之道唯有持匙者之中尋,我會盡力助你。」

樂浪不滿地埋怨:「你又說和顓孫儒一樣強。」郭淳化用唱歌般的語調回應:「我懂的他不懂,他懂的我不懂。」樂浪道:「那我不如反出闡教,改投持匙者學學對我有用的東西。」郭淳化重重敲打他的腦袋,樂浪呼痛,郭淳化罵道:「大逆不道!你沒心沒肺呢!半丁點闡教術都未學過就瞧不起我,投入持匙者門下只有你吃苦的份!你可了解過我是受了很多非人極端訓練才有今天的地步?顓孫儒也是如此,只要你經歷過他的可怖過去其中一環,包保你精神崩潰。別看顓孫儒好像百毒不侵,遇傷即愈,他是創傷後心理壓力緊張症候群(PTSD)患者,心靈的創傷非闡截二教術治得了。樂浪,別瞧不起異術,為了增長力量,我們犧牲常人生活,絕非你眼中這麼簡單的一回事。」

樂浪沉默半响,道:「我很抱歉。」郭淳化道:「知錯就好。為師好理解你要恢復記憶的急切心情,但非一朝一夕能治好,然而我強烈建議你放棄過去,展望未來。」樂浪淡淡道:「沒過去的人,人生便不完整。」郭淳化見他態度堅決,便道:「為師不勉強你,好自為之啦!」

吉普車駛入岸城縣界,郭淳化突然建議:「先不去豐定,改去朱雀橋。」樂浪問:「為什麼?」郭淳化嚷道:「你難道以為,我們不食不喝也能生存?當然去吃飯囉!反正順路。朱雀橋就在豐定旁,著名食肆林立,而豐定是個貧民窟,那有好東西吃?我想你也沒吃午飯,我請客。」接著,郭淳化泛起神秘的笑容,以樂浪聽不到的音調自言自語:「朱雀橋的好戲即將上演,千萬不可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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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濱塔大堂,接待員小姐禁不住意亂情迷。

她芳齡二十四,典型海濱企業領地的居民,終日為生活拼命工作,在嚴苛的階級分隔制度測驗考得高分,受聘於萬民憬仰的海濱企業。只當大堂裡的接待員,她並不心滿意足,且計劃花十年時間晉升成為主管級人馬。小女子野心不少,受過領地教育的人,資本主義法則「時間就是金錢」烙印在她深度記憶,她當然活學活用。上班不到一個星期,她已經靠住姿色勾引接待部主管上床,儘管主管是個女人,她本身又不是同性戀者。

就這樣,她被安排坐鎮高級員工專用電梯前,接觸更多高階人物,簡直是優差。她談吐得體,打扮入時,親切體貼,獲得不少歡心,偶有路過的高級員工施以輕薄,她巧妙地表現出欲迎還拒的姿態,惹得他們心癢難撓。她有預感不必十年,就可以攆走那變態老女人,坐正主管位,再用更多時間,打入高級員工的行列。

她從沒有意識自己行事有什麼不妥,在她眼中,身體是資本,道德上的考慮可以忽視,出賣肉體是理所當然,不擇手段是社會常態。

然而,在他眼光注視下,她回想前塵,感覺自己很賤格,自慚形愧,無地自容,悽然落淚。

「他」,不是一個人,而是電腦合成虛擬人像。涂偉下令使用QL人工智能系統取代被「顓孫儒痛毒」入侵的QX人工智能系統,代表QX的宮裝美女虛擬人像,替換成古代軍官的虛擬人像。接待員小姐一望電腦液晶顯示螢光幕,就被他的樣子迷得失魂落魄。

天下間竟有如此氣宇軒昻的男子!軍官頭載翎子生,皮革亮麗,短髮留鬢,臉容俊俏英偉,輪廓剛硬冷峻,朗眉星目,挺直鼻樑,寬壯下巴,魁梧高大。她頓時感覺有強大的被保護感,為之心醉神迷。虛擬人像目無表情,但她卻幻想軍官各色各樣的姿態,忍不住,吻了螢光幕中軍官的嘴唇,留下櫻紅唇印。

接待員小姐著迷得妄想和虛擬人像溝通:「我漂亮嗎?」「你叫什麼名字?」「下班後和我吃飯好不好?」「喜歡我嗎?」「做我男朋友吧!」軍官一貫回應:「抱歉,我理解力有限,請重新構思妳的指示。」她思漸起伏,道:「我太墜落,配不上你。」飲泣之際,突然醒覺這樣的人生目標全無意義,成為主管又如何?成為高級員工又如何?海濱企業奪走了人們的思考自由,讓人們成為急功近利的怪物!每一個人都變成無恥之徒,包括她自己。

她很厭惡自己。

顓孫羽和斐蝶諾風塵僕僕,乘超音速飛機的不適感仍未消退,兩人趕步跑進大堂,氣喘如牛,他第一時間就找被譽為「百事通」的女接待員,詢問董事局會議的流程,女接待員茫然地瞪視面前電腦螢光幕,彷彿未聞顓孫羽的說話。顓孫羽感到奇怪,這女子出名機敏,怎麼會如此失神,當他眼角瞥到螢光幕上的軍官,不由自主大叫:「郭淳化!郭淳化元帥!」

郭淳化是海濱內戰中重要人物,他並非海濱省人,而是來自遠東國際城市「香城」的居民,是為闡教元老。郭淳化是自薦成為顓孫海的顧問,聽說他連一點普通話都不憧,卻被顓孫海視為上賓,而郭淳化亦不負所望,帶領大軍所向披糜,直到顓孫儒出手為止。記錄中,顓孫海盛讚他是不世出的武人、戰略大家。郭淳化本身行事低調,不常在公眾出現,顓孫羽年少時曾和他有一臉之緣,只是輕輕一瞥,就心為所折。

可是內戰未期海港市攻防戰,郭淳化和顓孫儒終極對決,兩人同歸於盡,郭淳化戰死,顓孫儒失蹤,海港市化為焦土,現今的市區不過是戰後重建而成。海濱企業為免東方三府以郭淳化之死大造文章,擾亂軍心,遂謊稱他歸隱山林,只有海濱企業高層和闡教元老才知曉真相。

為什麼人工智能虛擬人像以郭淳化作模特兒?

接待員小姐怒從心起,顓孫家族都是一群篡國奪政的叛國賊,自己鬼迷心竅,才會當個狗奴才,本打算迎面拋句「我辭職」,但顧及再也看不見虛擬人之險,立即回服專業態度,道:「會議已在1300時結束,涂總裁留言請羽三少至他辦公室商討要事。」說完癡迷地盯住電腦螢光幕,瞧也不瞧顓孫羽。顓孫羽很不是味兒,女接待員平時愛賣弄風情,經過時總向他拋媚眼,今天卻行為異常,連出了名風流的顓孫羽亦視若無睹,令他不期然有些失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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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如言到達涂偉辦公室,涂偉支開斐蝶諾,辦公室只餘涂偉和顓孫羽兩人。「羽三少請坐。」涂偉指向辦工桌前座椅,顓孫羽不理,急道:「董事局彈劾你,結果怎樣?我兄妹四人無論如何都會支持你!」涂偉仍維持淡淡然的神情:「請坐,我們將會逗留這兒好一段時間,本人不想因此待慢閣下。」顓孫羽唯有坐下。涂偉道:「多謝你關切,因為董事局會議份屬機密,本來沒必要告知你內容,不過看在大君份上,我略略一說。」

涂偉說了會議大概,接道:「董事局聽取過我和涂伯父的陳述,接受我的辯解,但並非照單全收。大部份董事表示要觀察一段時間,才決定是否擁立夜參議為布政使。」顓孫羽猛地搖頭,鄭重道:「夜星犁投誠?絕不可能!你不明白……」顓孫羽打算大加駁斥涂偉的瘋狂決定,涂偉卻冷冷打斷顓孫羽的話:「羽三少,你太過火了,我看在大君份上,對你收賣高級員工一事隻眼開隻眼閉,甚至你偷窺無權看的機密資料我亦都默不作聲,任你胡鬧。此刻你公然隱瞞失職行為,庇護反叛企業的哥哥,身為行政總裁的我責無旁貸,必須加以嚴懲!」涂偉開門見山,攻得顓孫羽措手不及,他唯有裝傻,見機行事:「我完全不明白你意指何事。」

涂偉把《大都會計劃》書攤開他面前,冷冷道:「你應該認識叫樂浪的傢伙,你自以為收賣了他,盜取黃金盒是不是?你根本多此一舉,他原本就是企業派去潛服於偽稱「截教」的雙重間諜,主要目的是收集流落於敵對勢力的顓孫儒作品。你接觸他的事,樂浪全然向我報告了,我命令他順道監視你的動向,你的種種小動作盡收我眼底。」顓孫羽乾脆一概否認,道:「胡說八道,樂浪是何人也?你想向我開刀,捏造我的罪嫌,反顓孫一家!休想!」

涂偉笑道:「你要證據嘛?這裡有。」他自文件夾揪出厚厚的紙疊,投在辦工桌上,形成重重的聲響:「電腦記錄、通訊錄音記錄、冰陵府軍事機地生還軍人的口供、內部通輯你哥哥的指令,上面還有你的簽名和印鑑。」涂偉接道:「若嫌不夠,我們還有斐小姐的證言,你的一切一切再沒有秘密可言。」顓孫羽細心思索,神情大變,大聲道:「你剛才扣押了她!好卑鄙!她不會作不利我的行為!」涂偉道:「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這樣說。我們偷拍了你昨夜胡天胡帝的片段,正在向她播放中。斐小姐絕對會背叛你,因為你先背叛她。」

顓孫羽臉色煞白,渾身無力,他知曉完完全全敗在涂偉手中,再無反抗之能。他錯在看輕大君欽點的人馬,涂偉貌似平庸,殊不知手段之狠辣超乎顓孫羽想像。顓孫羽喃喃道:「明明是我的酒店……」涂偉道:「一切都是海濱企業的,連你呼吸的空氣也是。」

顓孫羽正色道:「你想我怎樣?」涂偉身體向前傾,道:「黃金盒!這是夜參議投誠的交換條件,當然我不會笨得遵守協定,大君已說清楚,所有顓孫儒作品都要上呈他處。我限定你在大君『休憩期』屆滿前奪回黃金盒,為你哥哥將功贖罪,不然大君怒火一降,我不會為你兄妹說一番求情話。」顓孫羽乖乖站起,道:「我將盡我所能奪回黃金盒,然後辭去海濱軍工副主席一職,從此不過問海濱企業的內政。」

顓孫羽轉身步向大門,涂偉之聲再傳出:「還有一件事,勞煩你親身告訴斐小姐我辭退她,永不錄用,即時生效。」顓孫羽停頓數秒,最終頭也不會離開。接著,涂偉望住顓孫羽的身影自言自語:「靠祖蔭的公子哥兒不知天高地厚,妄圖挑戰我。我經歷內戰、權鬥,好不容易踏住屍堆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行政總裁,有異術又怎樣?哼!落得如斯田地。」

窗外光影交替,涂偉的影子陰霾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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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手洗勇哉和源冴子與山地的截教門人會合,山地四周置下陣圖,外人不能察覺結界內之事,亦不得其入。持匙者對兩人的失敗沒有任何評價、沒有冷嘲熱諷、沒有責罰,只有冰凍冷然的漠視。責任心重如兩人,視陷入樂浪設下的陷阱為奇恥大辱,在行動組長前舉刃剖心自殺。幸好組長及時奪走匕首,嚴峻訓斥兩人,提到持匙者進行新一輪行動,需要用人,兩人死不得。

休息一晚,持匙者獨自回來,手中提住一本螢光紅封面的薄簿子閱讀,眉頭深鎖。他折斷樹枝,一面瀏覽簿子,一面在泥地劃上幾何圖形和數學方程,抹走,劃上,再抹走,重覆又重覆,直到樹枝經不起磨擦爆裂為止。地上的刻劃閃出光華,持匙者臉露喜色,可是光華閃過即逝,他驚異忿怒,跺地大叫。

他合上簿子,閉著眼睛深呼吸,重理思維,深思回憶。

古時截闡二教認為萬物有靈,持匙者印象中,顓孫儒是堅定的無神論者,他以科學分析,參考愛因斯坦質能轉換公式,將「靈」理解為能量,萬事萬物在空間中無論運動或靜止,都必然有能量。他不認為擁異術者能無中生有,因為違反物質守恆定律,所以顓孫儒認為截闡二教能使異術,一定是無意中找出擷取靜止能量(物理學理論稱為「暗黑能量」)的方法,轉化為異能。可是截闡二教只求結果,不求理解過程,通通斥之為玄術,顓孫儒在筆記內常嘆他們是無知的一群。

顓孫儒創立的陣圖學,看似神奇如法術,實則是建基於物理學的一門高深學問,完全和玄術無關。他一直有避免使用顓孫血脈天賦力量的傾向,內戰之際,他運用陣圖學打遊擊,以一人之力協助舊海濱政府在企業軍重重包圍下,成功遷移到東方三府,史稱「鄭和府大撤退」,因此獲封贈兵部侍郎(國防部副部長)銜,卻被顓孫儒一口拒絕。

陣圖學內部有很多學術用語,最常用是「陣圖」、「結界」、「力場」、「擷取」、「轉化」。「陣圖」(Chart,方程式簡寫「C」),陣圖學的基本,意指在某一地方建立的結構;「結界」(Boundary,方程式簡寫「B」),意指建立結構的邊界;「力場」(Field,方程式簡寫「F」),意指結構力量波及範圍;「擷取」(Pick,方程式簡寫「P」),意指結構取得力量的方式;「轉化」(Transformation,方程式簡寫「T」),意指改變結構從而改變範圍或力場或用途。

將無數數字歸納成神奇陣圖的方程式,以顓孫儒表字命名——「恭仁方程式」。儘管他從無發表或承認過「恭仁方程式」存在,但鑑於「鄭和府大撤退」的震撼,國際物理學界一致推崇此學說,不斷要求顓孫儒公開方程式內容,然而他一概不回應,導致他失蹤後,「恭仁方程式」失落了。持匙者是少數獲知「恭仁方程式」的人,可是他了解的不過是方程式的一小部份,他當年並非以正當手段習得截教術,對於陣圖學更是不上心,持匙者後悔莫及。

「內裡的方程式只是草稿。」持匙者把揉得發皺的簿子收入懷內:「錯誤率甚多,當然他要經過多次失敗和驗證才能總計出完美的方程式……」他喃喃道:「我該如何是好?」持匙者沉思一會,想:「還有他們,何不跟他們商量?」

越想就越深入,連方程式的事也挌在一旁。

持匙者憶及同是顓孫儒門生的兩人,當年他們未顧慮危險,憑著一腔熱血,辭職從軍。那時顓孫儒對海濱企業篡國奪政愛理不理,不諱言要移居他國避風頭,三人忍無可忍,與他爭辯。夜星犁最為激動,指住的顓孫儒鼻頭大罵他枉為海濱人。極精辯術的他,以沉默回應夜星犁的連番指責,最後竟然耍賴道:「我就是自私自利,人家政變關我什麼事,我可不會為他們勞心。」

三人痛心離去,運用從顓孫儒偷學的截教術轉戰沙場,竟也把局勢改變。夜星犁和他最具野心,躊躕滿志,自組軍團割據一方,打著拯救海濱政府之名進攻首都戰線。他們天真地以為持著截教術即天下無敵,豈知敵手之異術高強得多。

魁武劍士,單人匹馬力抗軍團,作為首領的三人向他挑戰,那劍士完全不看他們在眼內,隨意幾招將他們擊致重傷。劍士不殺他們的原因是:「我不是惡意呀!我只是太想跟你們師父聚舊而已,所以要扣住你們迫他出山,我下手不知輕重,抱歉啦。」原來劍士下令企業軍故意示弱,誘敵深入首都鄭和市,令身處海港市的顓孫儒對三人欲救無從。

那劍士就是闡教元老、顓孫海首席顧問、官拜兵部尚書的郭淳化元帥。

顓孫儒北上戰線跟郭淳化會面,接著三人被釋放。顓孫儒親入大牢,一見他們就冷嘲熱諷一番:「好威風啊!好本事啊!當初誰說跟我劃清界線?現在又為什麼巴不得我來救你們?我已經很煩,郭淳化這傢伙令我煩上加煩,真是多得你們不少。」

夜星犁「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顓孫儒一貫的刻薄語調,未因夜星犁的哭泣而改變:「你們不自量力,有勇無謀,失敗早在我意料之中。沒想到的是,你們愚蠢無知的行為卻連累了我。」夏之晨爭辯:「兩軍交戰,必有一敗……」顓孫儒冷冷道:「軍?只有郭淳化一人叫什麼軍?你們幾千人打他一個不成反被俘,這是事實。」夏之晨急辯:「而少他是元帥……」顓孫儒冷笑:「那你們很了不起了,我要拍手鼓掌。」

時而晴收不住怒氣,道:「他奶奶的!我們保家衛國有什麼錯?討伐判國賊有什麼錯?你幹嗎這樣單單打打?」顓孫儒揚眉,頓了一頓,嘆口氣道:「我不得不承認,你們行為高貴,遠比我這自私怪好很多……」時而晴道:「就是囉!」顓孫儒沒理會時而晴:「……只不過錯就錯在因你們沒自知之明,令跟隨你們的烏合之眾枉死而已。」

此話一出,三人啞口無言。

顓孫儒歸納總結:「你們三隻東西空有道德感,橫衝直撞,最終中計,將我迫來。力敵,亦要智取,偏偏你們都嚴重缺乏這種資質。」他盡情陰損三人,緩緩道:「還有,你們的異術從哪裡來?」三人登時支吾其詞,看得顓孫儒皺眉頭:「說話啦!平時喜歡駁嘴駁舌,現在就口啞啞!你們的舌頭給企業軍割走了?」三人:「呃……」顓孫儒雙手各擰住夏之晨和夜星犁的耳朵,伸腳踢飛時而晴:「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夏之晨和夜星犁:「痛痛痛痛痛!!!」

顓孫儒:「說!」夏之晨:「我們偷看了……」夜星犁:「你的筆記……」時而晴:「肏!」顓孫儒重重將兩人甩在地上,猛跺時而晴,怒道:「你們所謂拜我為師,只是學屍體防腐技術,我哪有教你們截教術!你們通通都是賊!賊頭賊腦!賊性難改!還要這麼半調子,盡丟我面子!一個二個跟我去死啦!」顓孫儒隨手拿住拷問用的皮鞭追打,三人四散逃走。顓孫儒一邊追一邊打一邊罵:「截教術仍害人之物,絕對學不得!家賊難防!家賊難防!我一定要廢去你們的『炁』!整治得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軍人傳令,叫眾人前往軍營聽候發落,顓孫儒才停止抽打,自懷裡揪出機票:「三張返回海港市機票,費用在你們的離職獎金扣除。」三人抗議,顓孫儒叉住腰,道:「你們沒資格埋怨,郭淳化答應不找你們麻煩,你們就好好安份守己,做過普通市民!」軍人押解眾人至軍營區,只見郭淳化連同諸多女性闡教門人在蠟燭圍成的圈子中吟吟哦哦,似是歌唱,又似唸經,很有宗教情調。郭淳化熱情的揮手,連跳帶跑迎接顓孫儒:「老朋友!老朋友!」顓孫儒開口就罵:「老你條命!」他竟用郭淳化家鄉土話「香城語」說話,字正腔圓,郭淳化以傻笑回敬。

顓孫儒吩咐弟子們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許干預儀式。接下來他用心打量女門人,她們朱唇開合,向燭陣中央軟語輕吐,一陣花香飛撲面門,令人心擴神怡。「闡教善咒術。」顓孫儒唱道,郭淳化接口:「截教善陣圖。」顓孫儒唱道:「闡教是為攻。」郭淳化接口:「截教是為守。」顓孫儒唱道:「闡教罡身鍊。」郭淳化接口:「截教靈驅勁。」顓孫儒唱道:「闡教太陰奴。」郭淳化接口:「截教太陽衛。」顓孫儒唱道:「燕子摧零落。」郭淳化接口:「海鷗護萬家。」兩人一唱一和,節拍合一,非常熟練。

郭淳化開心得手舞足動,指著女門人逐一介紹,顓孫儒冷冷道:「我幹嗎要知害我的人之名,宰我請乾乾脆脆,你們的偽善叫人作嘔。」三人聞之大譁,紛紛詢問顓孫儒:「你用什麼換我們的自由!?」顓孫儒裝作聽不到,對郭淳化道:「記住守諾,不然我絕不罷休!」郭淳化露出驚惶狀,搖晃雙手:「不敢不敢!」

顓孫儒和郭淳化走入燭陣,女門人呈上銀色圓球,銀球置在木盤中,底墊天鵝絨,球身表面光滑,大小如雞蛋。郭淳化站在顓孫儒背後,食指中指貼住嘴唇,吐出咒言,顓孫儒拾起銀球,一口吞下肚。夏之晨醒起,叫嚷道:「師父!這是海濱軍工的『屍體激活球』,吃不得的!」話未說完,反應即現。顓孫儒戲烈糾動,體內銀球化作千絲萬縷,入侵神經線,鑽進腦髓。登時,血液自顓孫儒眼、耳、鼻、口溢出,渾身震個不停,口中荷荷有聲。女門人脫掉上衣,露出豐滿胸脯,圍住顓孫儒和郭淳化轉圈,呢喃聲越來越淫糜,連其他在場的軍人也抵受不住魔力,除下軍服做出不堪入目之態。

郭淳化在顓孫儒耳邊低語:「你將會成為我最好的拍擋,你的知識、我的智計互相保元,世上無人匹敵,連顓孫海也不能抵抗!在闡截二教異術守護下,這新天新地之中,你希冀的理想國度必然成為事實!星與海交會之地,再無悲傷,再無眼淚!」突然,他感到不妥,顓孫儒失去一切內應力,真氣空盪如死屍。本來依郭淳化的計劃,強大咒術保護下,銀球只會逆轉顓孫儒的思想,成為他忠誠的拍擋,但是,郭淳化計算錯誤,銀球威力太過火而咒術失效,把顓孫儒弄死了。

三人慘叫,衝前搶奪顓孫儒屍體,郭淳化一聲咆哮,凌厲氣流將他處方圓的人迫退。郭淳化再非平時嬉皮笑臉的樣子,他先臉露驚異,大力搖晃顓孫儒的身體,呼叫他的名字,運用咒術施救。可是他一無反應,郭淳化抱住顓孫儒屍體號啕大哭,將之背在身後,持巨劍大開殺戒。死的先是女門人,再者是軍人,接著輪到顓孫儒弟子三人。

三人自知不敵,閉目待死,然而郭淳化巨劍斬到中途,被無形力場彈開。三人腦海浮現顓孫儒的聲音:「機票上早已劃了護身陣圖,你們當安全無誤,不過海港市再非久待之地,找個未被海濱企業染指的土地生活啦!」顓孫儒又道:「你們的師父沒這麼容易死,吞下銀球之際,我硬生生把自己的意識扯出體外詐死,又令他失控傷人,那麼就不是我不守諾言,而是他先破壞協議,他就無可辯駁。智計這回事不是他的專利,我也懂耍的。快走啊三個蠢才,天下間只有我才可以對付郭淳化,別妄想搞對抗。還發呆做什麼!走走走走走!」

回憶到此為止。持匙者構思好計劃,傳令下去:「行動組員分成兩組,一組往豐定戒備,一組留守朱雀橋這兒。你們將要面對兩個與我同級數的高手,抱住必死之心啦!」

編輯

吉普車駛進朱雀橋區界,舖天蓋地、五光十色的光管招牌和廣告迎入眼簾,它們全不顧光天化日之下,浪費電力閃爍厭人的強光,來硬銷不知有沒有實質功效的產品。一幢幢購物中心、超級市場、大型食肆林立,漢服光鮮的行人手挽一袋二袋戰利品穿梭其間,用購物帶來之庸俗喜樂填補內心的空虛。廣告飛船向下方灑落宣傳單張,幾張單張飄落駕駛座,樂浪匆匆瞧過(市政大樓新劇院開幕!區長親臨剪綵!知名女高音獻唱!),順勢揉成一團丟出窗外。

道路擠塞,車速漸減,大路兩旁身穿性感低腰裙的少女、套住動物衣衫的怪人、西裝挺拔的中年人,乘機走向吉普車推銷產品或服務,他們先被魁武英偉的郭淳化震懾心房,很快便回復原狀,七嘴八舌:「海濱百貨新年大減價,購買滿五百元有七折回贈!」「農場餐廳推出新年套餐,款式百塔,保證滋味!」「新年使費多,入不敷出怎麼辦?海濱銀行幫到你!低息貸款易申請,手續費全免。」樂浪初次接觸,感覺新奇,越聽越有趣。眾推銷員看準樂浪的心態,舌粲蓮花,似乎連軍人(儘管是假冒的)也不願放過,一定要令他接受服務為止。

郭淳化抱怨連連,孩子氣地不停用腳踢駕駛座,催促他向前行,樂浪偏愛上了朱雀橋的光怪陸離,車速有多慢就有多慢。他驚嘆市區的繁華,看來海濱企業治下,人民穿得好吃得好,生活質素高,不過樂浪也留意到他們流露出麻木而漠然的神態,大都會的住民都是這樣嗎?

其實車速緩慢不能只怪樂浪,郭淳化本身就是吸引途人目光(和推銷員)的強力磁石,他乾脆嚷著意義不明的香城語暗示自己是外國人身份,怎知帶來反效果,皆因外國遊客是推銷員推銷重點。一名懂香城語的健身中心職員邊跟著車跑,邊讚美郭淳化壯碩肌肉,攀談一會,郭淳化就雀躍地和他分享健身秘決(那職員不只健身,連口也練了),說著說著郭淳化竟主動掏腰包買下貴價健身奶粉。事後,他窩在車座中慘呼:「那些人一定向我下咒!老貓燒鬚啦!」

樂浪在塞車之際,抽空閱讀地圖集對於朱雀橋的簡介:「朱雀橋,位處海港市岸城縣,佔地4.55平方公里。是主要的遊客區和購物區。區內設有文娛中心、商場、公園和遊樂園,飲食業和酒吧等也相當蓬勃。根據《海港市誌》記戴,傳說此地區曾有鳳凰停留古運河的大橋上,大橋周邊的地區因傳說而得名『朱雀橋』。古運河在十八世紀時因開鑿新運河遭棄用而填平,大橋則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被毀,殘骸收藏於海港市博物館。」

還有顓孫儒寫的備註:「新的傳說:只要你待在朱雀橋三分鐘,就會變成窮光蛋;破解方法:不要帶錢。」真是不可多得的至理名言,該給郭淳化參詳參詳。

依郭淳化指示,吉普車停抵朱雀橋區立市政大樓,他說左翼三樓餐廳極具本土風味,不品嚐一番就會終生抱憾云云,樂浪沒有意見,隨他而行。他們途經大樓門面的座地大鏡,樂浪瞥見自己在鏡中變成一個面目普通的少年,而郭淳化則化成駝背禿髮的糟老頭。樂浪用不信任的語氣質問他:「你說我們只是吃午餐?」郭淳化點頭:「對啊!」樂浪問:「吃午餐要搞這種花樣嗎?」郭淳化難以自圓其說,樂浪擋住大樓入口道:「不說我立即走,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郭淳化用師威壓他:「天下間那有徒弟欺壓師父的道理!」樂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天下間那有師父以陰謀詭計去利用徒弟的道理!」

郭淳化眼珠骨碌碌的轉動,似乎樂浪最後的說話令他有所領悟,他敲敲樂浪的頭:「我們要看一出好戲,什麼都不用做,除了用膳就是用膳。」樂浪覺得他的話語未必盡然,繼續質問:「那跟轉換身份有什麼關係?」郭淳化嘲笑:「你好蠢耶!」樂浪腦筋運轉,靈機一動:「持匙者!」郭淳化嚇得左右張望:「作死麼,這麼大聲。」樂浪壓低聲音:「持匙者要對付朱雀橋區區長。剛才廣告飛船派下的單張上,寫明區長會親自為市政大樓三樓右翼新開的劇院剪彩。」郭淳化引導他,循循善誘:「持匙者為什麼要對付他?」樂浪答道:「單張印上區長的個人徽號,『唅住金鑰匙之海鷗飛翔於北斗七星閃耀下的夜空中』,和地圖集內頁的顓孫儒徽號『唅住金鑰匙之展翅海鷗』幾乎一模一樣,可見區長和顓孫儒有關。持匙者最厭惡其他競爭者,不對付區長對付誰,這裡就是伏擊他的最佳地點。由此反向推理,只有持匙者才令我們掩人耳目,一切也順理成章。」

郭淳化笑道:「人長了腦袋就是要思考,收了你做徒弟的好處就是不必說太多。你不是常怨我解不了你身上的蠱毒嗎?我現在助你,免得被你瞧不起。假定持匙者懂顓孫儒蠱術,他其他弟子想當然也會,區長就是顓孫儒的弟子之一。」樂浪愕然好一會兒:「據我所知,顓孫儒有弟子三人,這區長……」郭淳化晃晃頭:「自稱『持匙者』如此、區長如此,都是小人物來吧,連顓孫儒一成功力都未學到,我沒有特別留意,他們也不值得留意。」樂浪接口:「那麼有一弟子名喚時而晴,他是持匙者,還是區長本人?」完成沈先生遺願是樂浪第一目的,沈先生的悲劇多多少少亦是郭淳化間接所害。故此他希望郭淳化的答覆會助沈先生完成遺願,贖回罪孽。然而郭淳化沒有意識到這個,他回答得很精簡:「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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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乘電梯上三樓,郭淳化讚得天上有地下無的餐廳,裝潢破舊,客人零落,門可羅雀。樂浪狠狠瞪了他一眼,郭淳化說的話沒句真,不知心中想什麼?他們選了近窗位坐,侍應上前招呼,樂浪點午餐,侍應冷冷道:「太遲了,午餐早賣完,現在是下午餐時間。」樂浪一聽侍應的話,內心泛起震顫,表面裝作無事,胡亂點了個下午餐。怎知郭淳化瞧也不瞧餐牌,大嚷:「我要荷葉清香雞(無論他變了什麼樣子,香城口音永遠改不了)!」侍應抄下離去。

樂浪故意壓低聲音,急道:「師父,持匙者的人來了啊!」郭淳化並沒有太大反應:「哦。」樂浪道:「我認出侍應的聲音,他是昨天乘直昇機襲擊火車的其中一人。」郭淳化露出微笑:「我一踏入餐廳就知持匙者來了。」樂浪不信:「你怎知?」郭淳化道:「濃濃的血腥味我聞得出,我想持匙者殺掉餐廳員工後裝扮他們。看,餐牌上並無『荷葉清香雞』這道菜,侍應聽了不反駁,抄完即走,因為他自己也沒看過餐牌。」樂浪記得顓孫儒的影像中,顓孫儒曾烹調「荷葉清香雞」,一想到此,不禁啞然失笑:「師父你也算狡猾,持匙者手下不懂弄這道菜,那只有身為顓孫儒弟子的持匙者懂,你令他不得不親自烹調『荷葉清香雞』,真是好計!」郭淳化笑道:「親自為我烹調,這是他的榮幸。」

等了半個小時,荷葉清香雞才送來,不知是持匙者不願烹調,還是他功力未夠,菜餚不成樣子,郭淳化厭惡地推到桌角,作嘔心狀。

窗外傳來喧哇聲響,兩人一同望去,豪華車隊駛抵大樓,民眾聚集周圍,對著車隊指指點點。保安隊舉起「寂靜」、「迴避」兩牌子,旗柱升上印有區長徽號的旗旌。身材短小、長著大嘴、穿著緋紅公服的男子步出向市民打招呼,但民眾卻露出怪異的表情,不像不歡迎,卻又不樂見。而區長則流露輕蔑的神情掃視他的領民,不似階級不同的對立,倒像市民欠了他什麼似的。

奇怪的民眾,奇怪的區長。

「小小區長竟有這麼大的派場。」樂浪感概道。郭淳化道:「他不只是區長、縣議員這麼簡單,他兼任宣政院參議,跟政府首腦布政使只有一步之遙。」樂浪問:「顓孫儒的弟子參加海濱企業主導的政府?」郭淳化道:「海濱企業為免背篡國奪政的污名,不排拒非海濱企業控制的府市參加政府,反正它們沒大影響力。」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無關的外人,偏偏他正是領導企業軍毀滅舊海濱政府的主謀:「據聞他在東方三府混得好好,後來轉駐首都,攆掉海濱企業擁立的布政使,不知大君為什麼還容忍他胡搞,大概要顧慮勢力均衡之類的吧。」

郭淳化埋單,向侍應投訴荷葉清香雞貨不對版,香城語口沬橫飛,與他狂躁阿伯的形像形神俱似。侍應只是冷冷瞧著郭淳化,什麼都不說,樂浪聽到廚房有女子用日文喝罵,然後丟鍋子的聲音。樂浪最怕那女子,急急拉郭淳化離開。

「沒膽匪類!」郭淳化又敲樂浪的頭:「我郭淳化的弟子都會怕女人,說給顓孫儒聽他也不會信!」樂浪辯護:「我們要低調的嘛!」郭淳化歎息道:「闡教女門人一定愛死你的性子,她們欠的就是觀音兵。也許這些對你有好處吧,香城有諺語:『怕老婆會發達』,想必應驗在你身上。」樂浪總算非泛泛之輩,卻被郭淳化說得無地自容。

郭淳化將戲票塞入樂浪手中:「前幾天買的,原本打算自己一個去,但沒算到你,所以只有一張。」樂浪道:「那你怎樣?」郭淳化道:「我自有行動,你師父仍有看霸王戲的本事。」他接道:「好徒兒,這是我教你的重要一課,何謂『鷸蚌相爭,漁人得利』,好好記住了。」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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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長剪綵後,樂浪隨群眾魚貫進入劇院,依戲票上的座號就坐。劇院內軟座繞場排列,座椅區域往下傾側,環型舞台在凹陷的中央,空間寬大,一切都很新,新裝修的氣味仍未散去。樂浪初次接觸,如孩子般新奇,無論是天花板垂下的高空作業機具,巨形的燈光線路系統,皆帶給他全新感受。

「劇院」,樂浪仔細咀嚼字面下的含意,他知劇院是什麼來的,卻沒有印像,這些是他失去記憶,但又保留知識和能力的後違症。想到這裡,樂浪有種虛脫無助的感覺,他心知肚明郭淳化並非可靠的人物,樂浪不指望單靠他便能回復正常。

樂浪留意了郭淳化很久,他出眾厲害,風趣和善,智計一絕,亦很欣賞自己,可是樂浪沒辦法信任他,甚至恐懼他。郭淳化表面上收了他為徒,不過連一句闡教之事也沒說,反而顓孫儒的事則頻頻提起,彷彿要告訴全世界顓孫儒對他有多重要,非要見他一面不可。這一點令樂浪很疑惑,要是視他為傳人,顓孫儒已經無關緊要,不懂闡教術的他於事無補,郭淳化何以暗示他要繼續追查顓孫儒的事?

據樂浪所知,顓孫儒不露面近七年,人人皆言他失蹤,卻沒人信他已死亡。鯽魚湖新村的居民倒有理由,他們相信所謂「七年之約」,真實性不明。「七年之約」也許是真的,顓孫儒如此宣告過;也許是韓以凱作出來騙人,換取村民安心待在結界內;也許是郭淳化散佈消息,令村民甘心為他守護冒顓孫儒之名刻劃第一重結界,以防別人率先解破第二重結界,得知憂愁之塔的秘密。

天知道顓孫儒是否活著呢?

在他眼中,郭淳化和顓孫儒是撤底相反的兩種人,表面和善的郭淳化暗藏冷酷剛狠,一個單純好人不會橫渡異國介入與己無關的戰爭,何況他加入海濱企業此邪惡組織去魚肉國民。更勿論他刻劃陣圖禁錮鯽魚湖新村村民導致種種慘劇,而且眼見同門的三少女被持匙者撃得無力反抗,郭淳化仍是見死不救,甚至也不表露關心之情。郭淳化是怎樣的人,樂浪清楚得很,所以與他相處時處處小心,偶而奉承一下,時不時裝作魯直,卻又不顯愚蠢。郭淳化感覺他有利用價值,不過說不定某一日郭淳化認為他沒用,就背後一刀了結樂浪。

作為謎團中心的顓孫儒,樂浪所知更少,不知他曾經歷什麼回事,因此養成孤僻乖戾的性子。很難說他是壞人,只是顓孫儒的憤世嫉俗、躁狂、刻薄和漠然令人很難相處。每一段回憶和他人口中描述的顓孫儒往往大異,持匙者說他是反抗者、救國英雄;湖灘路宅前回憶表明顓孫儒對海濱政府甚為不悄,竟嚇跑遊說他出山的人;黃雅集說顓孫儒其實是面惡心善的爛好人;郭淳化則如此說:「顓孫儒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對手???)。」

現在他的性命全牽在與顓孫儒有關的人物身上,郭淳化聲稱區長和持匙者的衝突會帶給他好處,樂浪倒不見得。樂浪觀察發現,郭淳化不喜歡表露計謀內容,一定要人家猜才開心。樂浪不敢細問,反正郭淳化不會老實說,迫著解說就當他蠢才,真是嚴苛。

女歌唱家揚出高音,樂浪抖摟精神監視區長,那人正和隨行官員交頭接耳,臉有憂色,他似乎向官員吩咐什麼,官員鞠躬走了。正當這時,女歌唱家發出慘烈的怪叫,彎身嘔出鮮紅帶血的內臟(好像是胃)擲向區長,正中臉門,區長猛地向後栽倒。女歌唱家伏地死亡,人們驚嚇得紛紛尖叫,往出入口逃生,可是員工們拿起刀劍上前斬殺人群,區長狼狽甩開內臟,向民眾大叫:「圍在我身邊!靠在我身旁!有手提電話者報警!」區長之聲大得厲害,靠近他的攻擊者耳朵爆出鮮血,抱頭瘋狂搖晃,雙眼發直而倒,死活不明。

「來者何人?」靠攏區長的民眾越來越多,他不敢再運功以聲傷人,聲音降低不少:「本官夜星犁,字追流,官拜宣政院參議,敢問諸位為何行刺朝廷命官,可知是殺頭大罪!」攻擊者之中一名穿著運動裝束,套住兜帽,瞧不見臉容的男子沿走廊而下,順手丟了個物體滾落至夜星犁腳邊:「很久沒見了。」民眾發出虛弱的呻吟,那個是剛剛離開劇院的官員之頭。夜星犁瞇起眼睛,射出冽冷的目光,撕掉公服補子覆蓋人頭,跪地三拜。其後夜星犁上下打量他,似是有印象:「名字?」他道:「持匙者。」夜星犁冷冷道:「不認識。」

持匙者在夜星犁說話同時,腳尖疾走,張手成爪擒拿左肩。夜星犁晃如紅光閃電掠出,挾住勁風伸手捉個截教門人擲向持匙者。持匙者冷哼,身不避,揮拳摔開那人,那人頓時骨骼格格折斷,體內發出詭異的擠壓聲,皮肉如洩氣氣球般砸下去。持匙者瞪視聳肩的夜星犁,原來夜星犁一捉那人時,便以超音波震碎他的心脈骨骼,持匙者所揮開的,是已成屍體的下屬。夜星犁先聲奪人,持匙者的組織成員氣勢即打了折扣。

「你殺我的領民,我殺你的下屬,公平得很。」夜星犁笑起來,持匙者按摩拳頭,慢慢道:「顓孫儒的弟子維護海濱企業的走狗,說得通嗎?」夜星犁抬起頭道:「你要殺其他區域海港市市民,我不理,我不否認他們該死。可是他們如何罪惡滔天、賣國救榮,朱雀橋的人民仍選了我為他們的代表,雖然我非稱職的區長,但我就職之際宣譽效忠社區,只要我一日在位,必保護領民周全!」

持匙者啐了一口:「詭辯!」夜星犁緩緩道:「憑你這句『海濱企業的走狗』,可見你我是同路人,何苦自相殘殺?」持匙者道:「我非要殺你,只是邀你與本人共商大事。」夜星犁翻白眼:「無禮!我是從三品大員,說邀我就來?你以為自己是誰?」接道:「再者,你殺了我的助理,要脅我的領民,這麼盛意拳拳,我禁受不起!」持匙者插嘴道:「憑我是顓孫儒的弟子!」夜星犁頓了一頓,帶著不可思異的表情哈哈大笑:「家師的弟子沒有持匙者這個人!揭開你的兜帽來!」

持匙者不服氣,向他怒吼:「你怎能說不認識我!我是……我是……」正當他說出自己真正身份,臉上泛起茫然之色:「我是……夏之晨……不是!我是時而晴!不不不!夜星犁才對……我就是他們……我……」夜星犁厲目而視,襲向兜帽,持匙者及時橫撞他腰背,可惜兜帽依然滑落,持匙者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掩臉而避,但對夜星犁來說已經足夠了。

「你是16號!《大都會計劃》的16號!」他的身份出乎夜星犁意料之外:「『海濱企業的走狗』這句話還給你!可恥的冒牌貨,高舉截教的旗號,敗壞家師名譽為實!家師訓令我們不得妄殺無辜,你卻手染鮮血!還有你們!」夜星犁怒指跟隨持匙者的人:「為虎作倀!助紂為虐!人民公敵!我才是真正的截教門人!你們什麼都不是!」表面溜滑的黑色金屬擴音器自夜星犁手中長出來,用鑽石鑲嵌的顓孫儒徽號閃閃生光:「看啊!顓孫儒親手打造給我的信物!讓正義之聲穿腦伐髓!」

夜星犁跳動半空,透過擴音器揚出鋒銳麻骨的尖叫,全院玻璃破碎、金屬扭曲、地板龜裂,天花板的巨形機械逐一墮地,爆出陣陣火星,持匙者手下震倒,以為會身受其害,卻渾不感痛。夜星犁大叫:「眾市民快走!」原來他轉移敵人視線,先讓民眾脫身。持匙者貌似頭腦劇痛,抱頭怒吼:「別被迷惑!殺了他們!活擒夜星犁!」一男一女口吐日語,提著日本刀猛攻,夜星犁以擴音器擋護,刀鋒銳利,然而擴音器堅硬無匹,竟把刀刃折彎。夜星犁視兩人如小蟲,擴音器口印落男子面門,門牙登時甩了幾個。女子哇哇大叫,夜星犁皺眉頭:「我不打女人,滾開去!」女子沒理睬,繼續攻擊,夜星犁不耐煩,一巴掌將之打倒在地。

樂浪混在民眾之中,一切看在眼裡,兩人的對話引得他疑竇漸生,尤其他聽到《大都會計劃》時,內心七上八落,不舒服之極。

一老人走避不及,癱坐一角,樂浪定眼一看,得知他是由郭淳化幻變而成,和應大嚷:「爺爺!爺爺啊!」郭淳化單合眼睛,嘴角含笑,表示讚賞,復又悽慘道:「我腿子斷了,走不動,乖孫子啊!不要管我!快走!」樂浪要哭就哭,眼淚絕無花假:「我要和你共存亡!」

持匙者氣血不順,手下又不濟,處於下風。他立即收歛心神,運「炁」護身,百脈賁張,四周形成一道環形氣流,物事飄起而舞,夜星犁看得有趣:「開始有點味兒,嘗到截教的氣息,有我的,有時而晴的,夏之晨的份量最重。內戰後我們分道揚鏢,很久沒有探望他們,我變得太多了,他們又怎樣呢?」夜星犁護住兩人,郭淳化道:「我有投你票的呀!一定要救我們!」夜星犁不安道:「香城語?」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郭淳化裝得過了火位,樂浪急補充:「我爺爺是香城移民,不過我家支持貴黨的本土化政策。」夜星犁冷冷道:「我們不是支持本土化,而是自由主義,要是不明白我們的政綱,寧可不要投票!」夜星犁毫不客氣地說教,忘了對郭淳化的懷疑,樂浪目的已成,吐吐舌頭不再多言。

環境隨持匙者的意志變化,牆壁、地下、天花板冒出白蒼蒼的手臂,抖出揮動,捉住夜星犁雙腿,他運「炁」發聲,將地上白手震成肉團,下一秒鐘,白手卻又在原地長成。夜星犁道:「幻術。」快步在圍住兩人轉圈子施劃陣圖,地上生成光芒,結界內白手化成白骨,枯毀消失。持匙者眼中發出精光,道:「與我合作,一同對抗海濱企業!」夜星犁冷然回應:「你可以連絡我助理預約商討,偏偏你不做,用些不文明的手法綁架本官,又妄稱同門,本官只有回你兩字:休想!」

持匙者怒極,現出武器,那是一根碗口粗的棒子,表面灰黑,倒沒有顓孫儒徽號。他各執兩邊,棒子折開,一根擲向夜星犁,夜星犁急閃避,半邊棒子在虛空兜了一轉,如回力標般和另一半接合。持匙者連攻上中下三路,夜星犁只能在陣圖內行走,而持匙者在幻影中則如魚得水。白手托起持匙者,他飛身以腿關節扣住夜星犁的頭,將之扭在地。夜星犁痛極反擊,儲「炁」在口,噴出激光,於天花板留下畢直的焦痕。

兩人兵器古怪,招式也古怪,夜星犁的擴音器勁發音波,本以為打中持匙者,怎知是虛像,只留下圖形弧印。持匙者窩在他影子之中,提腿踢下陰,夜星犁雙手擋過攻擊,擴音器打下,持匙者翻滾開去,地板盡碎。兩人功力不相伯仲,總體上夜星犁經驗老到,略勝一籌。可是力有盡時,他們疲態大現之際,郭淳化冷不防向兩人道:「汝等勿動!」兩人遂如雕像般靜止下來,接著扣住樂浪脈門,觸向他們頭頂,全過過程一剎那完成,樂浪連反應的時間也沒有。郭淳化唸著:「吾憶思兮,萬像流逝。」他握住樂浪的天靈蓋,郭淳化、持匙者、夜星犁的記憶貫入他思緒,源源不絕。

記憶很沉重很沉重,樂浪只覺受不住,他快發瘋了。

編輯

樂浪墜入記憶洪流,無時間也無際,莫名的尖叫撕心裂魄,接著是蕩漾海淘之聲的幽玄黑暗,最後水花淹沒了他,水中彩幻星光照亮眼睛,再也分不出天與地,四周遍佈漪渙彩霞,如夢似幻。

星與海交會之地。

忽然間,空間穿了個大洞,樂浪被吸入內,洞內是另一世界。有人在此,樂浪重重墮進別人身體,成了這人,所思所見所聞都被他佔據,此時此刻樂浪已成虛無,不再存在。

是的,我叫顓孫儒。

我叫顓孫儒。

顓孫儒漫步長廊,心情鬱抑,仍為鯽魚湖新村村民的不友善而氣惱,他出外時在門口被牲畜屍體卡倒,百分之一千是村民棄置的。表面上顓孫儒和村民就他居所是否鯽魚湖新村所屬問題而爭執,實質村民厭惡湖灘殯儀館選址接近村落,將氣出在身為殯儀館職員的顓孫儒身上,又或者兩者皆有,才把顓孫儒和村民關係弄得那麼僵。

窗外雷聲隆隆,雨點灑進室外,地板濕溜,腳一滑,跌得個四腳朝天。顓孫儒大聲叫罵,撫摸吃痛的患部,狼狽站起來,狠狠關上窗戶,怎知用力過度,玻璃窗四分五裂,勁風一吹,他的衣衫揚起,留下空蕩窗框拍得格格作響。顓孫儒無明火起三千丈,感覺全世界都跟他作對,連窗戶也是,他發狂抽打窗框,窗框飛脫街外,正中路過車輛,汽車急煞停。他立即縮頭入內,以免被車主見到而惹火燒身。

我在幹什麼啊?我在發瘋耶!為了區區窗戶而失控,區區窗戶!我的理智在哪?顓孫儒大力呼吸,穩定情緒,告訴自己:「冷靜!小小不愉快不會打倒我!」顓孫儒匆匆步過,叮囑自己管好情緒,否則只會做令自己後悔的事情,比方說:把窗框打落街。他發覺脾氣越來越不受控制,動輒暴怒,就連他理智上亦認為無什麼可憤怒的,這次他已經越界,下次怎辦?徬徨的情緒和暴怒一樣說來就來,顓孫儒倍增鬱抑。

他因自己的失控而令人家蒙受損失,怎樣都說不過去,遂在車主看到他之前記下車牌,打算返家上網透過戶部中央資料庫尋找車主的連絡方法,把維修費用還給他。顓孫儒不想被人家當臉咆哮,但非不負責任,總之是倒霉罷了。他沿樓梯步入地庫,一陣陣屍臭傳來,常人聞之退避三舍,顓孫儒卻無視之,如常呼吸。他打開寫有「湖灘殯儀館職員專用」的綱門,房內是小小的停屍間,綱床上擺放三具赤裸屍體,顓孫儒瞄了一眼,放下背囊,換上圍裙、口罩、網帽。

顓孫儒的辦工桌在停屍間角落,其實整間停屍間都是他專用。他的師父,亦即湖灘殯儀館的老闆要擴充業務,下令他要收徒,並安排他管理這停屍間,其他兩名弟子也有同樣安排,她們欣然,他卻不。顓孫儒樂於在殯儀館工作,不單止薪金高,更重要的是不必與人接觸,這樣一來他難再享受孤寂一人工作的時光。桌上放了求職者的履歷表,顓孫儒將之夾在寫字板,仔細端詳。

遺體復修師是厭惡性行業,不問年紀、學歷、經驗、性別(當然女的最好),但處理屍體的工作不是人人能接受,故此薪金高得嚇人,而且職位絕非公開招聘,只靠熟人介紹,他聞說曾整整一家人入此行業,也不出奇。幸好當年老闆有意改革行業,機緣巧合加入此行。理想歸理想,現實歸現實,殯儀業很靠人際關係,最後老闆唯有放棄,所以透過殘酷競爭入行由頭到尾只有他一人。

話雖如此,這班人要做顓孫儒的弟子,那必須以顓孫儒的方法考核,他才不管老闆事後怎麼說,他不容酒囊飯袋,遺體復修工作馬虎不得。首先,顓孫儒換掉綱床上的屍體,他們死得正常,病死老死能顯什麼本事,老闆對求職者太仁慈了。他本身就有幾個心水選擇:一個跳樓自殺,屍體被打開的窗框割開兩邊;一個吸毒過度,身體機能衰歇倒斃,死前嘔吐失禁,屍體沾滿嘔吐物、尿液和糞便;一個打劫時反抗而被刺死,腸穿肚爛,要命的是匪徒將之丟落海毀屍滅跡,待發現之時已經浸泡得腫脹難分。

三具屍體無人認領,擺放在殮房達半年之久,連五官都變了形,大概永遠沒人理會,與其被政府丟入公墓,倒不如為世界作出最後貢獻,因此顓孫儒一聽到要收徒,便猜到老闆的行事作風,他先一步認領此三具屍體,免得連收徒也少了選擇。他為屍體蓋上白布,手指拂到屍體,他們的生前記憶不論大小瑣碎都擁到顓孫儒的腦海,悲苦、堪苛又無情,情感之強烈幾將他裁倒。顓孫儒體會到他們,心生憐憫,緩緩道:「一切都完結了。」不知何時開始,凡是接觸過的新死屍體,顓孫儒都被迫吸納到他們的記憶,他拒絕也不行。像死去半年之久仍有生前記憶,這已經很罕見,而且是一連三個,真是少有,可能他們死前意識特別強烈吧。顓孫儒習慣把逝者的一生縮簡寫成編年紀文,用以警戒自己。

求職者一共十八人,集合在停屍間外,一少女見到顓孫儒,吃吃傻笑:「我的年紀比你年長,我還要叫你一聲師父?」顓孫儒揭著寫字板,在少女的編號打上大大的交叉,她一看即色變:「我只是開玩笑!」顓孫儒舉筆指住樓梯口,道:「出口在這兒,請便。」少女不甘心,質問他:「我做錯什麼?」顓孫儒回答:「妳來這兒是面試不是交朋友,妳還未摸清我的脾氣便語出輕挑,我可沒有心情分辨妳是開玩笑或是幽默。妳的的確確犯了面試大忌,叫『口不擇言』。」顓孫儒回答得清清楚楚,少女反而認為他故意羞辱她,丟下一句:「你這樣對我一定會後悔!」拂袖而去。顓孫儒迎住她的背影回嘴:「來日方長,以行動來證明我看錯妳吧!」

顓孫儒先施下馬威,眾求職者收歛神情,本以為他就此領人進入停屍間,不過他看似無此意。顓孫儒冷冷道:「答我一條簡單問題,便可入內,否則請另謀高就。」他接道:「接觸屍體者常會惹得一身屍臭,用什麼方法可以徹底辟除身上的屍臭呢?」求職者面面相覷,顓孫儒道:「給你們五分鐘慢慢想,期間不准交談,想到答案向我耳邊小聲說,我不會告訴你們是對是錯,說多一種答案我沒有關係,我照單全收,總之對中便行。」

有的求職者苦苦思索,有的立即向他作答。時間到後,出乎意料,公佈的正確答案是「泥土」,顓孫儒如是說:「妄想用鹼液、清潔劑來辟屍臭是無用的。老一輩的行家認為塵歸塵,土歸土,大地就是萬物歸宿,故此泥土辟屍臭最宜。我只信科學不信傳說,但經我的試驗,泥土的確行之有效,有一套化學公式可以解釋到,不過你們多半不會明白,表過不說。」就這樣,顓孫儒一下子篩走大部份人,落選者心有不甘,他便道:「你們皆由行家推薦來面試,事前竟然不作任何資料搜集。我問的問題是本行的常識,連這個都不懂,以後別對本行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不是答錯者盡被顓孫儒篩走,有一人獨獨留下,顓孫儒解釋:「這人雖然答錯,但願意詳細說明他的想法,不是亂來,仍有可取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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顓孫儒領住四人進入停屍間,夾雜血腥的冰冷氣流吹出,他吩咐:「戴上圍裙、口罩、網帽。其他行家或無這等規舉,可我喜歡乾淨,也不想染病。我兩名同事是女性(顓孫儒盡量不令人誤會自己是性別歧視),膽子小,特別傾向把難搞個案分給我做,甚至有一次是處理愛滋病發而死的屍體,一句總言之:安全至上。」他暗示拜他為師的人工作特別辛苦,順手揭開蓋上屍首的白布,求職者倒抽一口涼氣,甚至有一名看似壯健的男生發出女生般的尖叫,直教顓孫儒皺眉頭。顓孫儒抽出那人的履歷表向他道:「樓上同事也收徒,她們只處理普通屍體,如你願意的話,就向她們求職,記住要說多一些我的壞話,她們會愛死你。」那人不加考慮,接住履歷表逃得遠遠的。

「你說你會處理愛滋病人屍體?」某求職者問,顓孫儒回應:「我是這樣說過。」他用恐懼的眼光盯住顓孫儒:「殯儀館一向不收他們,此乃全行的共識。」顓孫儒難得一露微笑,自忖:「這傢伙知行規。」正色道:「湖灘殯儀館是例外,據我所知,本人是灣岸府殯儀業中唯一願意接受此類個案的遺體復修師。」求職者再問:「包括新興流行的絕症『瘋獸病』?」此語一出,其餘兩人直打哆嗦,顓孫儒心知不妙,但不想說謊,乾脆直認:「是。」求職者懶理顧不顧禮貌之回事,道:「鄰府黃昏府、長青府的殯儀業聲明不接瘋獸病死的個案,皆因連屍體也會傳播病毒,危及他們!」顓孫儒不耐煩,以同樣腔調回應:「你應徵之前早就知道我的薪酬是全行最高,想當然我行事和他館相異!我依然站在這兒相安無事,足可證我有防禦之法!」無論顓孫儒怎樣辯護,這名求職者無意投向他門下了,淡淡道:「我要取回本人的履歷表,不用勞煩你將我介紹給殯儀館的其他人,我打算去別處求職。謝謝你的接見。」

顓孫儒怒氣更盛,理智迫令他忍氣吞聲,他壓低聲調,向餘下兩名求職者道:「你們不能接受這裡工作的話,就跟他一同離開吧!」看起來兩人對高薪和安全難以取捨,還是過多一關才說。顓孫儒見他們沒意見,便進行最後考核:「接下來三天,由夜晚六時到朝早六時,都要跟三具屍體待著,除大小解之外,晚飯、消夜和早餐都要在這樣吃。如無意外,到時候你們便成為我的弟子。」對兩名求職者來說,這實在太苛刻,通常面試時求職者只需白晝呆對屍體就行,那會在半夜三更進行,更要在屍臭濃重、安放血肉模糊屍體的停屍間吃飯?終於,他們過不了自己的心理關口,婉言離去。

編輯

「廢物!」顓孫儒生悶氣:「一群靠關係的廢物!沒膽子就不要來!浪費我的時間!」他竟把老闆交代面試的求職者全趕跑,顓孫儒自知不會有好結果。如他所思,不到一會,老闆一路哮叫他的名字,一路衝到顓孫儒的臉前:「顓孫儒你好大的狗膽!誰『口不擇言』?你得罪所有同行介紹的人,教我怎向他們交代!」老闆大名游思,兼任顓孫儒的師父,單看表面很難察覺出眼前之性感女子會是世界首屈一指的遺體修復師,形容詞「美麗」實不足以形容她的容貌,她是如此風情萬種、芳容絕代,每一個動作都是性感撩人,偏偏此時此刻怒火把一切都掩蓋了。

「妳怎考核我,我怎考核他們。」顓孫儒的怒氣和游思一樣盛,但和她硬碰硬非明智之舉。游思指向他的胸膛,塗上露華濃指甲油的指尖顓孫儒瞧得一清二楚:「承認你弄砸整個面試吧!顓孫儒,時代變了,我們人手不足,你為什麼不能配合群體,將就一下?」顓孫儒揚眉道:「遺體復修師師徒制度是終身的,絕對不能『將就一下』便算,就算他們離職改投別家,都要表明師承何處。難道妳能容忍徒子徒孫辱沒妳的名聲?」游思怒道:「只是我的事!」顓孫儒插口:「這也關我事!」

游思不想再和顓孫儒耗下去,她道:「徒弟本質好不好根本無關緊要,當年收你為徒的考核不過做做樣子,我聘你的原因,是因為你姓『顓孫』!」顓孫儒被突如其來的論調打岔思路:「妳說啥?」游思嘆氣,口吐真相:「我聘你只為自保!」顓孫儒搖頭,表情愕然:「不明。」游思道:「海濱企業的涂家你應聽說過。」顓孫儒點頭:「全球首富。」游思道:「我曾是涂家家主涂東翰的孫媳婦,我前夫叫涂崖,灣岸府知府涂牧道的長子,而涂牧道則是涂東翰長子。」她頓了一頓:「我恨透涂家對女性的態度,我受夠涂東翰叫我『涂游氏』,我向涂崖申請離婚,自資創業,涂東翰這狗娘養為免我分涂崖一半身家,派人追殺我。嘿嘿!可是我待在涂家太久,知道他們的弱點,他們只怕一件事,『顓孫』!」

顓孫儒冷冷道:「妳指我嗎?」他態度漠然,未盡信游思的說話。游思瞄向顓孫儒:「不是,涂家只是晃子,海濱企業的真正話事人隱身幕後,所有的行政、決策全由一人把持。涂家稱他為『大君』,涂東翰稱他為『老顓孫』,『顓孫』就是『顓孫儒』的『顓孫』。」游思特別指明,顓孫儒問:「那跟我有何關聯?怎能認為我保得住妳?」游思道:「大君和涂東翰是同期人物,甚至比他更年長。大君老了,他一生未婚,無兒無女,不過他需要承繼人,只得在同宗找……」顓孫儒大笑,打斷游思的說話:「妳認為我和大君是親戚,我爭奪承繼人之名順便在大君面前為老闆妳美言幾句,好令涂東翰收斂。可惜妳的如意算盤打不響,我家自祖父由中國大陸移居海濱省,三代單傳,和當地顓孫氏無關。老闆,顓孫氏支派很多,不見得人人都有血親關係。」游思一語中的:「大君系出山西省晉中市平遙縣,與你祖藉一樣,要我說的話,你們是一家。」

顓孫儒怒火急升,將辦公桌的物品一手推跌在地:「妳徹頭徹尾在利用我!」游思用手托住額頭:「噢,我們是互相利用而已,要非我聘用你,你還窩在臭氣沖天的豐定地區靠倒糞維生;要非我聘用你,你哪有錢在地價高昂的湖灘地區設業?你的一生因我而改變,被我利用也不冤枉,何況只求你做件小事,這樣也不答應我?」顓孫儒怒道:「要我爭根本不知是不是我的承繼權?就像蒼蠅圍飛腐肉取食?老闆,不,我叫回妳游女士好了,越是爭權奪利,手段就越骯髒,我前半生夠糟糕了,犯不著渾這趟水。我辭職,游女士,感謝妳一直以來的教導,儘管妳別有用心。」

「我不批准。」游思俏麗臉頰亮起冰冷火焰:「就算你不理我,昂然闊步走出去,憑你得罪行家推薦人員的行為,你不會有好結果,我更會散發你的壞消息,包保你在此行難以立足。」顓孫儒咆哮:「妳怎可以……」游思道:「我當然可以,別忘記,遺體復修師師徒制度是終身的。」她梳理頭髮:「顓孫儒,我不想做得這麼絕情,可是我沒有選擇,我還有兩名女兒要養,我拼死也不會將她們交回涂崖。而你也沒有選擇,我知道你在湖灘路的新家僅僅供了首期,沒我發薪你熬不去,此外灣岸府議會通過了『階級分隔制度』法案,遺體復修師有很高階級指數,畢竟只有少數從業員,如你失業,很大機會遣送豐定,聽說入得貧民窟,永難翻身。」顓孫儒合眼無言,游思道:「權衡利害,好好自個兒想吧,我建議你接受現實。」游思步出停屍間。

顓孫儒伏在辦公桌上,感到無一事稱心,難堪消沈之極。他拚命工作,努力進修,力求上進,忍受滋擾,偏偏無人欣賞,游思也非看上他的工作能力,只不過一廂情願當顓孫儒是根救命草。他彷徨無助,悽慘難過,對游思的恨意轟轟作響。顓孫儒一生的願望,是按自己的意願過平靜的生活,但眼前的一切一切都是虛假,平靜不再。他該怎麼辦呢?何去何從呢?照游思的話去做嗎?顓孫儒對顓孫氏的秘密知之甚詳,所謂爭奪,不只比權謀計術這麼簡單。

忽地,顓孫儒感覺力量集結,有生命體將會穿過牆壁而來。是大君承繼權爭奪者嗎?是游思把自己的位置告訴他們,讓爭奪戰提早開鑼嗎?顓孫儒忍無可忍,他下定決心了結這事,絕不會使游思稱心如意,包括要加害他的人在內。「拋棄一切啦!」他告訴自己:「如果所有人都要和我對著幹,我也不惜代價與全世界對抗,大家走著瞧!」顓孫儒提起開屍用的手提電鋸,打算在生命體鑽出之際,把他鋸開兩截。在電光火石的一剎那,生命體的臉孔展現在他眼前,逼使他硬生生收回電鋸。

「見鬼!郭淳化!你搞什麼鬼!」顓孫儒又驚又怒,郭淳化仍有餘悸:「這句我問你才對!」顓孫儒指住門口:「滾出去!」郭淳化擺擺手:「不要這樣啦,我全知道了,我可以幫你。」顓孫儒一字一頓道:「死出去!」顓孫儒和郭淳化的關係,很難說得清,是郭淳化主動找上顓孫儒,其中夾雜一些恩怨。郭淳化力量強大,死纏難打,突如其來的接觸令他煩不勝煩。郭淳化一直希望遊說他合作進行「計劃」,顓孫儒自問先天力量低無可低,也不感興趣,對郭淳化尤其反感,故此顓孫儒多次拒絕,不管郭淳化的憧憬如果美好。

郭淳化神采發揚,與顓孫儒的陰鬱正好相反,他拍拍顓孫儒的肩頭,完全是視為好友的動作:「我支持你爭奪大君承繼權,命運大門已在你面前開啟,我一定會助你……」郭淳化一字一句刺激顓孫儒的思緒,鮮血直往臉上擁,他咬呀切齒:「何時開始監視我?」郭淳化道:「呃,我並監視你,只是找不到合適時間見面,才忍住不出來吧。」顓孫儒直覺自己的尊嚴被一絲一絲地奪走,郭淳化仍逕自道:「喂!收徒弟嘛,我有一個好點子!」他捉住顓孫儒的手催勁,顓孫儒被迫和他心靈結合,然而他知道郭淳化的想發了。「這是違反自然!」顓孫儒大叫,可是郭淳化只顧大笑,兩者的力量混和、逆轉,白光一閃,一切也完結。

樂浪又變回自己,在記憶洪流起起伏伏,又跌進另一處黑洞,他睜開眼,栽跌回停屍間,這次他有自我意識,只見顓孫儒正進行屍體防腐工作,旁邊站住兩少年。顓孫儒怒道:「時而晴在哪?」少年版夜星犁囁嚅道:「他在福爾馬林儲藏室。」夜星犁身材矮小,瘦骨嶙峋,面目猥褻,一張嘴巴長得極大。顓孫儒表情繃緊,飛快趕過去,接著傳來咆哮聲:「你這白痴在福爾馬林(福爾馬林是甲醛水溶液,屍體防腐劑,容易氣化,極度易燃)旁偷偷吸煙!腦子長在屁股中嗎?白痴!死白痴!」名喚時而晴的少年高壯身材,神態狂野,頭髮梳理成非洲人流行的長髮辮,把髮網弄得鼓起。顓孫儒扭住他的耳朵撞向鋼床,時而晴幾乎和屍體作親密接吻,爆出一連串粗言穢語。

Cadaver dissection table - long shot.jpg

顓孫儒手持特大號針管交給時而晴,道:「向四肢注射福爾馬林,每處兩針,不要像上次吸出脂肪。」時而晴抱怨。顓孫儒把普通大小的針管遞向夜星犁:「將福爾馬林打在眼白中,一眼一針,切記慢慢注入,不然眼睛會爆。」夜星犁渾身抖震:「打在眼白?會痛的啊!」其他兩人聽到大笑,顓孫儒用盡自己的耐性:「他死了啦!」夜星犁針尖越近屍體眼睛,手越抖,雙眼反白昏倒過去,顓孫儒乾脆不理夜星犁,待他自行轉醒。他接向最後的少年道:「夏之晨,為屍體塗杜蟲藥。」夏之晨樣貌俊雅,揚逸陽光氣息,像活力充配的大學生,可是他退到角落:「休想我碰它!」

「你辭職啊!」顓孫儒道。夏之晨舐舐嘴唇,道:「你知道我想學其他東西,他們兩個也是,求求你別難為我。」顓孫儒冷冷道:「我說完這句話後,你仍未塗杜蟲藥,就執包袱滾蛋!」他告訴兩人:「我被迫收你們三個白痴外行人為徒,是我一生最大的污點!」兩人愕然,顓孫儒大喝:「工作啦!」

顓孫儒走到辦工桌,有氣無力地癱坐,向自以為隱身的樂浪招手:「你過來。」樂浪驚異:「你看到我?」顓孫儒道:「你認為呢?」顓孫儒口氣有一絲不耐。樂浪走到顓孫儒面前,顓孫儒打量他,道:「郭淳化新收的弟子?」樂浪道:「對。」顓孫儒道:「完全清楚那一系闡教派別的過去?」樂浪搖頭,顓孫儒慢慢吁出一口氣:「你可知那一系的修練方式,一男一女互相修練,男的為女的獻祭犧牲。」樂浪一怔,顓孫儒道:「你什麼都不知情。」樂浪泛起不安之色,顓孫儒又問:「他教你什麼啊?」樂浪細心一想,他認識郭淳化不到半天,談不上教了什麼,他憶起郭淳化在憂愁之塔給他的竹簡:「他傳授了《行炁術》。」顓孫儒濃眉一戚:「《行炁術》是我的東西。」氣氛陷入尷尬的沉默。

樂浪先開口:「顓孫先生,我注射了『遺忘』,亦被人下蠱,請你醫好我,本人一定任供差遣、在所不辭!」顓孫儒緩緩道:「你找錯人。」樂浪激動道:「『遺忘』和人膚蠅蛆都是你發明啊!」顓孫儒搖頭道:「我意思指,你要找顓孫儒本人才行。」樂浪停住了口,「顓孫儒」道:「我是顓孫儒記憶和你潛意識結合的產物,既非你亦非顓孫儒,我是由郭淳化強輸顓孫儒記憶給你的一剎那中誕生。」樂浪問:「你既然是顓孫儒記憶,應該知道解藥製法。」「顓孫儒」道:「就算結合你、郭淳化、持匙者、夜星犁儲存的顓孫儒記憶,也比不上真正顓孫儒腦內的知識,我幫不上你。」樂浪道:「那你為何仍接觸我?」「顓孫儒」笑道:「很詭異,我非顓孫儒,又代表顓孫儒,顓孫儒性子告訴我,你侵犯他的私隱,吸納有關他記憶的行為必須終止。」樂浪道:「我不是自願的,一切是郭淳化搞出來!」

「顓孫儒」聳肩:「又是郭淳化嗄,他真是死心不息,這麼多年了,還放不下嗎?」樂浪好奇:「他為了什麼?」「顓孫儒」道:「不應知道就少問。」他站起身:「海濱企業也好、東方三府也好、鳥白縣君也好,其實不過遠古截闡二教爭鬥的延續,戰事遲早擴大到大中華地區,可悲的是我逃避不了爭鬥的循環。」接道:「是時候了,我要和郭淳化談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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